(上)
司宫台孙有福孙公公的抓捕,进行得异常顺利,也异常诡异。
当不良人冲入其位于掖庭附近的值房时,这位胖乎乎、总是笑眯眯的老太监正端坐在案前,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茶,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见到持刀闯入的不良人,他并无惊慌,只是放下茶盏,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叹了口气:“来了?比咱家想的,晚了半日。”
没有反抗,没有辩解,他束手就擒。在被押往不良人衙署的路上,他甚至还有闲心对押送他的校尉感慨:“这宫里的春色,一年不如一年了。”
审讯更是离奇。孙有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,承认是自己指使那名小宦官去射殿灭口,理由是“那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”。但当问及“不该知道的事”是什么,他与“海神会”是何关系,在宫中还有哪些同党时,他却闭口不言,只是反复念叨:“时辰到了,自会有人告诉你们。” 再逼问,他便开始胡言乱语,时而说些前朝旧事,时而吟唱几句谁也听不懂的番邦歌谣,摆明了一心求死,且要带着秘密去死。
经验丰富的刑讯高手也拿这种滚刀肉式的态度无可奈何。用刑?他年纪大了,身体肥胖,几鞭子下去就气息奄奄,眼看就要断气,根本不敢下重手。精神压迫?他如同老僧入定,置若罔闻。
“是个死士。”叶青玄听完汇报,下了判断,“而且很可能只是外围的弃子,被推出来切断线索的。他知道的或许有限,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说明了对方在宫内的渗透,已经到了相当层级,连司宫台这种有实权的位置都能安插人手。”
他下令继续审讯,但不抱太大希望,重点转向调查孙有福的履历、人际关系和近年的活动轨迹,试图从中找出与其他案犯的交集,或者他背后可能存在的“引荐人”、“保护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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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道坊那边,对卖馉饳小贩的监视也终于有了回报。在连续几日的“正常”活动后,这小贩似乎确认了风声已过,于一日清晨,挑着担子离开了升道坊,七拐八绕,最终竟进了西市,在一家名为“张氏鞍鞯铺”的门前停下,与掌柜低声交谈几句后,从担子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物件交给对方,然后收了钱,匆匆离去。
“张氏鞍鞯铺?”接到报告,叶青玄立刻调取资料。这家铺子在西市开了有些年头,主要经营马具,掌柜张五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,从未发现与胡商或可疑人员有染。
“东西是什么?看清楚了吗?”叶青玄问。
“距离较远,看不真切,但从形状大小看…像是一本书或一叠纸。”监视的校尉回道,“小贩离开后,张五将东西拿到铺子后院,我们的人设法从隔壁屋顶观察,看见他进了后院一间小屋,很快又空手出来,东西应该藏在了里面。”
“书或纸…情报?图纸?还是…账本?”叶青玄沉吟,“那个小贩是关键信使,张氏鞍鞯铺很可能是一个新的、尚未暴露的传递节点或储藏点。不要打草惊蛇,继续监视,看还有没有人去那里取东西,或者张五下一步会怎么做。同时,查张五的底细,尤其是他近期的资金往来和接触的人。”
他感觉,自己似乎又触碰到了这张暗网的另一条分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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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物院对番文资料的破译工作,在连续数日的攻坚后,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。几位博士合力,从那些航海日志和星象记录中,整理出了一份相对完整的、关于那次“神圣航行”的路线图和时间表。
航行大约始于三十年前,从被称为“新罗马”的君士坦丁堡(拂菻都城)出发,船队规模不小,成员包括水手、学者、工匠,甚至还有“持圣火者”(疑似景教神职人员)。他们沿海南下,绕过“风暴角”,在“香料之地”(确认是印度西海岸)停留了数年,与当地土王贸易、传教,并补充物资、招募向导。随后继续东进,经过“狮子国”(斯里兰卡)、“金洲”(苏门答腊?),最终抵达“东方巨岛”(流求)和“黄金群岛”(香料群岛)。在那里,他们与当地的“海民”(显然已形成一定组织)接触,最初爆发了冲突,但后来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。
日志中提到,与“海民之王”的盟约,是由一位被称为“圣尼古拉斯之使徒”的“持圣火者”主导谈判的。盟约的核心内容是:拂菻方面提供“神赐的知识与力量”(包括航海术、星象学、部分冶金和建筑技术,可能也包括早期火药配方?),帮助“海民之王”统一周边岛屿、建立秩序、开采资源;而“海民之王”则需皈依“唯一真神”(景教?),奉拂菻为“精神宗主”,并定期提供黄金、香料、奴隶,以及…为拂菻向东方的进一步探索和传教提供基地与协助。
“果然…是一场跨越重洋、精心策划的殖民与宗教渗透!”叶青玄看着格物院呈上的详细报告和译文,心中寒意更甚。“海神会”,很可能就是这个盟约在东方执行机构的代号!其目标绝不仅仅是割据海外、掠夺财富,更包含着为某个遥远的西方帝国开疆拓土、传播信仰的长远野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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