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回购条款，顾沉舟的态度则更强硬一些。他承认保护投资人退出渠道的重要性，但指出诺亚提出的回购利率过高，触发条件过于宽泛，特别是“重大不利变化”的定义，几乎赋予了诺亚单方面判定项目失败并要求回购的权力，这可能严重影响公司的正常经营和后续融资。“我们愿意接受一个合理的、基于时间触发的回购条款（如在约定年限内未上市），或者与明确、客观的财务或技术失败指标挂钩的回购机制。但条款的设计，必须体现风险共担的原则，而非将全部风险转嫁。”
关于特别保护性条款和信息权，顾沉舟则展现了极大的谈判技巧。他同意给予投资人必要的保护，但对一票否决权的范围提出了严格限制，仅限于可能真正损害投资人核心利益的极少数事项；对于核心团队的绑定，他表示支持，但要求相应的股权激励方案必须同步优化，以平衡责任与回报；对于董事会观察员席位，他表示欢迎，但否决权问题需要谨慎商议。
整个上午，谈判在条款的细节上反复拉锯。诺亚的马库斯多次从技术风险角度，质疑某些里程碑是否真的“过于严苛”，试图将舆论风波中提及的“数据严谨性”、“长期验证”等担忧，转化为更具体、更严格的技术达标要求。每当此时，沈清欢就需要挺身而出，用翔实的数据、清晰的逻辑、以及达沃斯获得的专家背书，来论证“芯辰”技术路径的可靠性和既定规划的合理性，反驳对方借题发挥、提高要价的做法。
她的英语在达沃斯得到了锻炼，此刻在谈判桌上也派上了用场，能够直接与马库斯进行快速而准确的技术对话，避免了因翻译可能产生的歧义或延迟。她冷静、专业、不卑不亢的表现，不仅维护了己方立场，也让诺亚团队，包括之前颇为挑剔的马库斯，眼中不时闪过几分认可。
午餐是简单的自助餐，双方分开用餐，气氛稍缓，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看不见的角力。
下午的谈判更加焦着，焦点集中在回购利率、特定里程碑的具体定义、以及一票否决权的边界上。数字的微小变动，定义的细微差别，都可能意味着未来数以千万计的利益得失或巨大的运营风险。
沈清欢感到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，太阳穴隐隐作痛。她看到顾沉舟虽然依旧沉稳，但眼底也带着血丝，指关节偶尔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谈判是意志、体力和智慧的全面较量。
就在双方围绕一个关键的技术里程碑定义争执不下时，沈清欢的手机在桌面下震动了一下。她瞥了一眼，是林薇发来的消息，只有一行字：“欧洲G集团（即达沃斯接触的那家医疗集团）合作意向书草案已收到，核心条款积极，可提供国际多中心研究平台支持。已转发您和顾总邮箱。”
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！沈清欢精神一振，趁着一个讨论间隙，低声向顾沉舟快速汇报了内容。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，微微颔首。
在接下来的回合中，当诺亚方再次以“国际化验证不足”为由，试图强化某个海外市场落地里程碑时，顾沉舟从容地接过话头。
“关于国际化验证和合作，我想向各位更新一个最新进展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，“就在今天，我们收到了欧洲最大的私立医疗集团之一，G集团的正式合作意向书。他们明确表达了引入‘芯辰’技术框架，在其覆盖的多个欧洲国家医疗机构中，开展为期两年的真实世界联合研究与试点合作的强烈意愿。这将为我们提供宝贵的国际临床数据、合规经验和高端市场入口。”
他示意沈清欢。沈清欢立刻打开平板，调出意向书的关键部分摘要（已隐去商业细节），展示在屏幕上。“G集团的合作，不仅是对‘芯辰’技术价值的认可，也为我们快速获取国际验证、缩短海外准入周期，提供了强有力的助推器。我们认为，这一实质性进展，应当在我们讨论相关国际化里程碑时，予以充分考虑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利好消息，显然超出了诺亚团队的预料。王董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王董脸上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，而马库斯那惯常的审视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思索。诺亚的法务和投资经理开始低声快速讨论。
顾沉舟抛出的这个筹码，恰到好处地改变了谈判桌上的力量对比。它证明了“芯辰”并非闭门造车，其国际吸引力和落地能力正在快速转化为现实，从而削弱了诺亚以“国际化风险”为由抬高要价的合理性。
后续的谈判，虽然依旧艰难，但诺亚方在一些关键条款上的态度出现了微妙软化。他们不再坚持那个几乎不可能短期完成的FDA关键认证作为硬性估值调整条件，转而同意将其作为一个加分项而非必选项；在回购利率上，也表现出一定的协商空间。
最终，经过长达八小时的马拉松式谈判，双方未能当场达成一致，但同意基于今天的讨论，由各自的法务和财务团队在接下来几天内，起草一份修订后的条款清单，供下一轮谈判使用。
会议结束时，窗外早已华灯初上。双方握手道别，虽然疲惫，但气氛比开始时缓和了许多，至少建立了继续对话的基础。
坐进回程的车里，沈清欢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，但内心深处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。他们顶住了压力，守住了底线，还打出了一张有力的新牌。
顾沉舟坐在她旁边，闭目养神片刻，才开口道：“今天，你应对得很好。G集团的消息，很及时。”
沈清欢转过头，看着他即使在昏暗车厢内也难掩倦色的侧脸，轻声道：“是团队和林薇工作到位。顾总，您才是最辛苦的。”
顾沉舟没有睁眼，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。“条款之战，才刚刚开始。后面还有得磨。但今天，我们没输。”
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。沈清欢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，心中那份因压力而生的迷茫和焦虑，似乎被这场硬仗淬炼得更加清晰坚定。
条款之间，寸土必争。这不仅是为“芯辰”争取更宽松的发展空间，更是为所有在这条艰难创新路上跋涉的人，争取一份应有的尊严和公平。
她知道，前路依然坎坷，但经过今日一役，她更加确信，只要方向正确，步步为营，就没有跨不过去的条款沟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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