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虚回到竹楼时,天色将暮。
他没有点灯。
青云宗的山门远在三十里外,那里的喧闹传不到这座孤峰。
暮光从竹帘的缝隙渗进来,在青石地面上拖出细长的、渐次黯淡的光痕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竹楼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他亲手搭的梁,他亲手编的帘,他亲手栽的那丛青竹已高过窗台,风过时簌簌作响,与千百年来的每一个黄昏并无不同。
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他迈过门槛,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绕过屏风,经过书案,他停在那张靠窗的竹制躺椅前。
——那是云绛挽曾经坐过的地方。
他记得那个人倚在躺椅上的姿态。
慵懒的,随意的,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正襟危坐。
指尖搭在扶手上,有时会垂落几缕几乎透明的菟丝花藤,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。
那个人在这里看过三次日落。
一次是初来那日,一次是某次论道中途走神,还有一次……是临走的前夜。
清虚沉默地站了片刻。
然后,他缓缓在躺椅上坐了下去。
竹椅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,像一声叹息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个小装饰,材质不明,造型诡异,比例失调的某种不知名生物睁着绿豆大的眼睛,笑容歪斜得几乎要从脸部滑落。
有点掉san……
做工粗劣,审美离奇,放在任何地方都会被当作孩童练手的失败品。
是云绛挽做的。
某次闲谈,那人随手从虚空中扯出几根菟丝花藤,修长手指翻折缠绕,不过盏茶功夫便完成了这东西。
做完后看了看,似乎自己也觉得太丑,笑了一下,随手搁在窗台上,再没过问。
他以为云绛挽离开时,这东西也会像许多其他痕迹一样,被遗忘、被刷新、或者被不明力量余波不经意地抹去。
没有。
它留下来了。
清虚将那个丑丑的小装饰托在掌心,低垂着眼,看了很久很久。
暮光一点一点从他衣襟上退去,竹楼的暗影一寸一寸漫上来。
他没有动。
他不曾对人说起过,那人走后,他独自来过这里许多次。
什么都不做。
只是坐着。
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夜。
青云宗的建设如火如荼。
这句话是从前那个时代——在他还未成为老祖、还只是宗门里一个不问世事的长老时——掌门常说的。
那时青云宗蒸蒸日上,弟子云集,每三年开山收徒,排队的人能从山门排到百里外的渡口。
现在是另一层意思。
太虚殿的废墟已清理干净,新的主殿刚立起梁柱,木料还散发着新鲜的、未上漆的气息。
弟子们脚步匆匆,有人搬运砖石,有人绘制阵纹,有人在临时搭起的棚屋里核对账目。
每个人都消瘦而疲惫,眼底却有光——那是劫后余生者特有的、拼尽全力也要把家园重新垒起来的执拗。
清虚走在人群中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他已太久不插手宗门事务了。
自他踏入渡劫期、成为青云宗底蕴的那天起,掌门和长老们便极有默契地将他供了起来。
灵气最充沛的孤峰划作他的洞府,最好的灵材按时供奉,最要紧的决策偶尔送至竹楼请他过目,那也多半是形式,他签下名字,便算功德圆满。
他只需要存在。
存在,便是一种震慑。
如今他知道,这千百年来的清静,并非天然。
是有人在柴米油盐、迎来送往、权衡利弊中,为他撑起了那把隔绝尘世的伞。
他不熟悉这些。
新任掌门递来的账册,他看不太懂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、灵材单价、宗门间物资交换的折算比例,于他如天书。
新任长老们议事时惯用的推诿、试探、话里有话,他接不住。
年轻弟子向他禀报进度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期待夸奖的眼神,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他吃了许多亏。
有人借重建之名虚报预算,他签字后才被另一位长老提醒。
有宗门打着援助的旗号送来的物资掺了次品,他道了谢才发现。
宗门间往来应酬,对方拐弯抹角打探青云宗如今的战力,他如实答了,事后才知那是在试探底线。
长老们不敢当面说他。
只是在他走后,那些沉重的、无声的叹息,像蛛网一样粘在他背上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处理这些事,比渡劫更累。
某个深夜,他在整理宗门旧档时,翻到了一卷封存多年的玉简。
那是三百年前,青云宗对一个小型剑修门派的清算记录。
他记得那个门派。
衡阳剑派,坐落在青云山脉边缘,弟子不过百人,以铸造韧性极佳的入门级飞剑闻名。
与青云宗曾有数代交好,年年进贡剑器,换取庇护。
玉简里的记录冰冷详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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