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阳剑派暗中勾结魔道?
查无实据,但嫌疑重大。
拒绝出让祖传铸剑秘法,态度倨傲,殊为可疑。
经长老会决议,将该派列为潜在威胁,予以清理。
战后缴获铸剑秘法一册,列入宗门宝库。
剩余弟子或遣散、或收编。
衡阳剑派自此除名。
三百年前,他在闭关。
对外界这些暗流,他一无所知。
他拿着那卷玉简,在空无一人的藏经阁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将明时,他想起很久以前,云绛挽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时他们谈论的是别的事,关于力量、关于规则、关于秩序。
云绛挽倚在躺椅上,语气慵懒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:
“你护着的这些东西,踩着什么长起来的,你真的不知道吗?”
他知道。
他只是不想知道。
他修无情道,无情并非无心。
恰恰相反,正因太明白这些纠葛与罪孽的重量,才选择将所有心力都投注于“道”。
那道笔直向上、不容旁顾的独木桥。
只要登上去,只要足够高,下面的尘泥就溅不到他。
他登了两千三百年。
直到那个人来。
那个人什么都不做。
只是存在于那里,便让他脚下的独木桥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他从那道缝隙往下看,第一次看清了:
他站立的高处,基石是鲜血,骸骨,被剥夺的传承,被遗忘的冤屈。
那些他视而不见的东西,从未消失。
只是沉默地等待。
如今,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要他一一辨认,一一承担。
他累了。
他又回到竹楼。
日复一日的交谈、账册、决议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可以在太虚殿的废墟前站上一整天,不言不动,不食不饮,用无懈可击的“老祖”姿态稳定人心。
但那层壳越来越薄了。
只有回到这里,这座小小的、空空的、还残留着那个人气息的竹楼,他才能让那层壳,稍微松一松。
他依然坐那张躺椅。
依然从袖中取出那个丑丑的、云绛挽随手做的小装饰,放在掌心,静静看着。
他不祈祷。
不呼唤。
不做任何试图联系或召唤那人的举动。
他只是……在。
像从前那个人在时,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,看对方倚着窗台,看对方漫不经心地翻他的书,折他的灵草,在他千年不变的清修生活里留下一个个潦草而鲜艳的印记。
他没有追随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能。
他是青云宗的老祖。
这个身份不是什么荣誉,是锁链。
千百年间他享受了宗门供奉的清净,便也背负了与之相称的业。
他可以选择离开,像曾经许多渡劫大能那样,飞升、远游、彻底斩断与旧门的因果。
但如今他做不到。
不是飞升不了。
是没有资格。
青云宗是他欠下的债。
他亲手签过那些不平等的盟约吗?没有。
他默许过那些掠夺与霸凌吗?没有。
但他的不知道就是一种罪。
他享受清净时,那些为他维持清净的人,在用他看不见的手,做着他不愿知道的事。
他必须留下来。
作为清虚,承下这一切。
时间过去了很久。
某日,一位年迈的长老在议事结束后,单独留住了他。
那长老须发皆白,年轻时曾是宗门里最圆滑、最擅长权谋的一类人。
那场灾祸里侥幸活了下来。
如今老了,锐气磨尽,浑浊的眼里只剩下疲惫与一丝微弱的、近乎惭愧的柔和。
“老祖,”他这样唤他,用的是千百年来不变的敬称,语气却像寻常老人对晚辈的絮叨。
“老朽斗胆说句逾矩的话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不必一个人扛这些。”
清虚看着他。
长老没有躲他的目光。
那双浑浊的眼,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些。
“青云宗,不是您一个人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我们这些人,哪一个手上干净?当年那些事……我们比您清楚得多。”
他垂下头,花白的须发遮住了脸。
“您若真想还,便好好活着,不是活着受罪,是好好活着,该修炼修炼,该歇息歇息,宗门的事,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……等年轻人能接上手了,您再回来坐着便是。”
“您从来不是要来做这些的。”
清虚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回到竹楼。
暮色四合,竹影摇动。
他依然坐在那张躺椅上,依然将那个小装饰托在掌心。
但他忽然觉得,那股压在他心口的、绵长而钝重的疲惫,似乎轻了一丝。
他望向窗外。
青云宗的山门方向,灯火渐次亮起。
那是弟子们在收工,在生火做饭,在为新的一天做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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