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在案上跳了一下，诸葛俊搁下朱笔，揉了揉眉心。那本《古技辑要》已批完三卷，边角微卷，纸页泛黄，但字里行间被他勾出的红痕如血脉贯通，竟让死物生出了几分活气。
刘梦柔端来一碗热汤药，放在案角，没说话。她知道他昨夜又没睡，文渊阁送来的各地献书清单堆得比砚台还高，每一份她都亲自过目分类，挑出有实用价值的呈递上来。此刻她站在一旁，轻声道：“陇西那边有个十岁女童，画了一张风力磨坊草图，虽线条歪斜，可结构分明。”
诸葛俊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十岁？”
“是。”她点头，“她父亲是个铁匠，不识字，托村塾先生代为誊录。”
他起身走到侧架前，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一份薄纸卷，展开一看，果然是孩童笔迹，图旁还写着一行小字：“风吹轮转，不必牛马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这孩子要是生在朝堂，怕是三公也压不住她的嘴。”
刘梦柔也笑了：“那就别让她进朝堂，先送传习堂去。”
“准。”他回身提笔，在名册上划了个圈，“赐‘文勋学子’称号，免其家三年赋役。另，让工部派个老匠人去指点她，别把好苗子教歪了。”
天刚亮，礼部尚书就被召进了太极殿。
诸葛俊将三份诏令草案拍在他面前：“第一，国子监附属书院扩招两倍，不限门第；第二，州县设分级学堂，三年内每县至少一所；第三，算学、农政、器械列为必修科，考绩计入吏选。”
老尚书脸色变了：“陛下，此三策若行，地方恐难承其费。”
“户部会拨专银。”诸葛俊坐回龙椅，“你只管拟章程，别管钱从哪来。再说一句——读书不是为了做官，是为了能造得出水车、修得好堤坝、治得了疫病。你儿子要是只会背《论语》，连麦子和稗子都分不清，将来饿死的可是他自己。”
老尚书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争。
退朝后，一道《劝学诏》传遍天下。
诏书里写得明白：凡通一艺者皆可授职，不论出身；民间少年若有奇思妙想，经核实后破格录用；各州学堂须于三月内挂牌开课，逾期者主官记过。
消息一出，南北震动。
有乡绅连夜召集族中子弟重排课表，把“四书五经”往后挪，先请老农讲节气、请木匠教榫卯；
有穷秀才撕了半辈子抄写的诗稿，转头钻进山里跟药农学辨草；
更有边陲小县的私塾先生带着十几个学生，在村口搭起土台，用竹竿和布片做出一个会转的简易风车，说是“响应圣旨”。
半月后，第一批“少年策论”汇编送到了御案前。
诸葛俊翻到第三卷时停住了手。
那是来自凉州的一份策问，作者十四岁，姓李，无功名。文中提出可在盐碱地试种耐旱粟米，并附了三个月的试验记录——每日浇水多少、日晒几时、苗高几寸，一一列明，末尾还写道：“若此法可行，则河西之地可多养十万口。”
他提起朱笔，重重批下四个字：“此子可教。”
随即命人将全文抄送六部，附言道：“十年树木，百年树人。今日一纸稚论，或为明日万民饱食之基。”
当天下午，刘梦柔带来新消息：“宫里几位年纪小的宫女求着要去传习堂旁听，说想学算账和织机改良。”
诸葛俊正在看一份工部奏报，头也没抬：“准了。挑二十个聪慧的送去，每月考一次，不合格的回来当差，合格的留下深造。”
“有人会说，女子不该涉外学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他放下奏报，“我倒要看看，是谁家吃饭穿衣不用布，生病吃药不用方。”
数日后，第一批新式学堂陆续开学。
北方某县，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围着一台木制齿轮模型打转，老师是本地退休的老库吏，正拿着尺子比划：“这叫传动，一个轮转，另一个跟着动，省力！”
南方一镇，十几名少年蹲在田埂上，照着课本挖排水沟，旁边插着块木牌，写着“农政科实习”。
西域驿站旁，三个少年正用炭条在石板上演算路程与粮草消耗，为首一人念叨：“按陛下颁的算表，每日人均耗米一升二合，若走三十日……”
与此同时，文渊阁收到了一封奇特的投书。
寄信人是个十二岁的盲童，住在东海渔村。他请人代笔写道：“我虽不见天象，但听得海潮声有早晚高低，若以钟鼓记之，或可推演潮汐规律，助船避险。”信后还附了一段由他口述、母亲记录的潮声节奏表。
诸葛俊看完，久久未语。
良久，他唤来内侍：“派人去接那孩子，路上不得颠簸。告诉他——朝廷缺的不是一个懂潮音的人，而是一个敢想的人。”
傍晚，燕京下起了小雨。
东阁灯火未熄，诸葛俊仍在翻阅各地送来的《州县学报》。案头堆满了孩童的手稿：有画灌溉渠的，有设计双铧犁的，还有个八岁小儿竟写了篇《火药三问》，问得头头是道。
刘梦柔进来添了灯油，低声说：“你说这些孩子里，会不会出下一个张衡、李冰？”
“一定会。”他指着其中一幅歪歪扭扭的浑天仪草图，“你看这线条，虽不成形，可方向是对的。他们现在画的是图，将来建的就是天下。”
她笑了笑，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小吏匆匆赶来，双手捧着一份加急文书：“启禀陛下，交州急报——大龙一号已顺利抵达占城港口，当地商民争相围观，纷纷询问何时再来！”
诸葛俊接过文书，扫了一眼，嘴角微扬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，而是将那份文书轻轻放在一堆孩童画稿之上。
烛光下，那封来自远方的捷报，正压在一幅稚嫩却认真的浑天仪草图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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