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碎纸贴到墙根，诸葛俊的手还按在剑柄上。巷口那扇小门内，密探正将新报的市集动向誊抄上册。他没再看，转身朝宫城方向走去。
三天后，密探送来一份细录：犹太人在东市角搭了个棚子，麻布为墙，木板作台，摆出几包香料、干果，挂了块歪斜的木牌，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卖”字。没人报官，也没人驱赶。百姓围看稀奇，却少有掏钱的。
诸葛俊翻完记录，把册子丢给随从：“去查，他们哪来的本钱开张？东西从哪儿来？”
“回陛下，是老者拿身上带的香料换的米粮，又用米粮换了木料。女童记了账，一笔一笔，写在识字本背面。”
他哼了一声：“倒会打算。”
随从犹豫道：“要不要取缔？无照设肆，按律该罚。”
“罚？”诸葛俊冷笑，“人家连‘买’字刚学会就敢挂牌做生意，你让我拿规矩砸饭碗？传出去，百姓说我容不下活人？”
话虽如此，他还是派了两个密探混入市集，扮成挑担小贩，在棚子附近蹲了两天。
头一天，冷清得很。有人凑近闻了闻香料，摇头走开。有个妇人问价，老者伸出两根手指，结巴着说：“二……文。”
妇人皱眉：“这么贵？葱才一文！”
老者急了，翻出识字本，指着上面画的一块肉，又比划炖煮的动作，嘴里说着：“去腥……好吃十倍。”
妇人半信半疑，最后还是走了。
到了第二天，情况变了。
清晨天刚亮，老者带着女童守在摊前。这次他们不再干等，而是把香料分成指甲盖大的小包，挨个递给路人试闻。女童举着一块新木牌，上面工整写着“尝——免费”。
有人接过一闻，眉头一松：“这味儿……确实香。”
老者趁机点头：“煮肉，放一撮。”
铁匠张七路过，手里拎着刚打好的菜刀。他站住嗅了嗅，顺手接过一小包，嘟囔一句：“回头试试。”
当晚，张七真用了。炖羊腿时撒了一点进去，满屋飘香。邻居闻着味儿上门讨教，他得意洋洋：“东市那家胡人摊子，你去拿点，保管不亏。”
第三天一早，张七带着铜钱来了。他往木板上一拍：“来一包，要能炖三顿那种！”
老者愣住，手有点抖。这是第一次，有人用钱买他们的货。
女童抢上前，掏出算珠，噼啪拨了几下，比出“五文”。老者赶紧点头。
张七哈哈一笑，多扔了一枚：“赏你的，小姑娘会算账！”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下午就有几个主妇上门，专程找“去腥的香料”。有个卖面的老头甚至主动拿来一碗热汤面，请老者品尝，临走还塞了两枚鸡蛋，说是“交个朋友”。
棚子里终于有了人气。
密探连夜整理清单：当日成交十九笔，收入一百零七文，货物以香料为主，辅以西域干果。顾客中十二人为平民，六人为小商贩，一人身份不明（后查明为酒楼厨子）。
诸葛俊看完，沉默良久。
“他们现在说话顺溜些了？”他问。
“回陛下，老者能说短句，女童已能应对简单买卖。昨日有个孩子想赖账，说没给够钱，女童当场翻开本子，念出交易记录，那人红着脸补了两文。”
诸葛俊嘴角抽了一下：“这帮人，脑子倒是灵光。”
随从低声道：“可这么下去，迟早成气候。若他们囤货居奇，哄抬物价，岂不乱了市面？”
“他们才赚一百多文，你就怕乱市？”诸葛俊瞥他一眼，“我怕的是咱们的人，连一百多文都不敢挣。”
他站起身，披上外袍：“走，去看看热闹。”
当日下午，诸葛俊换了身粗布衣裳，背着手溜达到东市。远远就看见那片麻布棚子前围了几个人。老者正教另一个犹太男子写字，纸上是“价目”二字。那人写得歪歪扭扭，老者摇头，一把擦掉，重新示范。
女童站在边上招呼客人。一个买香料的大汉多给了两文，她坚持退还。大汉笑道：“留着买糖吃嘛！”
她认真答：“不该拿的，不能要。”
诸葛俊听得清楚，没吭声，只在隔壁茶摊要了碗凉茶，慢慢喝着。
这时，通译匆匆赶来，在他耳边低语：“工部那边拟好了《外商设肆暂行条例》，就等您点头。”
“压几天。”诸葛俊盯着那块“卖”字木牌，“让他们再活几天野路子。”
通译一怔：“您这是……默许了？”
“不是默许，是看戏。”他放下茶碗，“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。要是连这点小生意都做不起来，还谈什么融合？要是做得太顺，那就更得盯紧。”
正说着，张七又来了。这次他带来一筐新鲜韭菜，往摊前一放：“拿去炒蛋，香！”
老者连忙双手接过，连声道谢。女童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一笔，抬头问：“下次，我能换你的菜吗？”
“怎么不能？”张七爽快地说，“你那香料，我家婆娘天天要，我还愁买不够呢！”
人群里有人笑：“你们这是要合伙开铺子啊！”
笑声中，老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铺在木板上。那是张手绘的地图，标着东市、南市、北门粮仓的位置。他指着几个点，对同伴低声说着什么，手指来回比划。
密探看得真切，立刻记下。
诸葛俊远远望着，眼神微沉。
收摊时，夕阳西下。老者和女童收拾货物，把剩下的香料仔细包好，放进一只旧木箱。箱底压着那张地图，边缘有些磨损，显然是反复翻看过。
女童踮脚把那块“买”字木牌钉在棚角。风一吹，木牌晃了两下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诸葛俊转身离开，脚步不急不缓。
回到宫中，他提笔在密报末尾写下一行朱批：“观其行，待其变。”
搁下笔时，窗外传来更鼓声。他抬头看了眼夜空，北斗斜垂。
密探跪在殿外，双手捧着最新记录。
诸葛俊接过，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：“犹太人今日议及‘分摊成本’‘轮值守摊’‘扩大品类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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