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九,漳河北岸,河间府城头。
城垛上凝结着前几日雨水混着血水的污渍,几只秃鹫在空中盘旋,发出刺耳的鸣叫。
王子腾按着城砖,手指抠进砖缝里。
他穿着崭新的山文甲,甲叶擦得锃亮,可站在这些面黄肌瘦、盔甲破旧的守军中间,反而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王枢密!”
副将吴年站在他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,“探马来报,岳飞先锋杨再兴部五千骑兵,已到三十里外。主力四万背嵬军,最迟明日午时抵达。”
王子腾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身后这三万禁军,听起来不少,可都是些什么货色?
一半是从汴京带出来的少爷兵——平日最多在樊楼喝花酒、在勾栏听小曲,何曾真正上过战场?
另一半是河间府本地厢军,军械老旧,粮饷拖欠了三个月,士气低落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城防如何?”王子腾声音嘶哑。
“滚木礌石备了八成,火油只有三十桶,箭矢……”
吴年顿了顿,“只够每人三十支。”
“三十支?”王子腾猛地转身,“河间府军械库不是存了十万支箭吗?!”
吴年苦笑:“枢密使,那是账面上的数。实际能用的,不到五万。
剩下的要么是虫蛀霉烂,要么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古董,弓弦都朽了,一拉就断。”
王子腾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。
贪墨、克扣、虚报……这些官场积弊他都知道,可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!
“床弩呢?”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“十二架,只有七架能用。弩弦是去年换的,但……工匠偷工减料,用的是劣质牛筋,射不到两百步就会崩断。”
王子腾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王枢密,”一个年轻校尉怯生生地开口,“咱们……真要和岳飞打吗?我听说……野狐岭十万联军都被他灭了,真定府刘平将军……”
“闭嘴!”王子腾厉声喝道,“动摇军心者,斩!”
那校尉吓得一缩脖子,不敢说话了。
可周围那些禁军士兵,眼神里的恐惧却藏不住。
他们听说了。
真定府一日而破,守军大半投降。
刘平被自己的部下砍了脑袋,挑在枪尖上献给赵楷。
岳飞用兵如神,背嵬军悍不畏死——这些传言,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。
“传令,”王子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今夜加双岗,四门紧闭。火把彻夜不息,斥候放出去二十里,有任何动静,立刻来报!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去了。
可王子腾看着那些士兵懒散的脚步、飘忽的眼神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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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军营伙房。
几个老卒围坐在灶台旁,就着昏黄的油灯光,啃着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馍。
“老刘头,你说……咱们打得过岳飞吗?”一个年轻士卒小声问。
被叫老刘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,脸上有道疤,是早年跟辽人打仗留下的。
他慢吞吞地嚼着馍,半晌才开口:“打不过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还打什么?”年轻士卒声音发颤。
“军令如山。”
老刘头吐出四个字,又补充道,“再说了,不打?往哪儿跑?汴京?家里老婆孩子还在河间府呢。跑了,他们怎么办?”
另一个络腮胡老兵啐了一口:“妈的,老子当兵二十年,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。你看看咱们手里这破刀——刃都卷了!
再看看人家背嵬军,清一色的精钢斩马刀!”
“听说背嵬军月饷五两,顿顿有肉。”
年轻士卒眼睛亮了亮,“咱们呢?三个月没发饷了,每天就两个硬馍一碗菜汤……”
“闭嘴吧你!”
络腮胡瞪他,“这话让督战队的听见,脑袋还要不要了?”
正说着,伙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几个军官簇拥着一个文官打扮的人走了进来——是河间府通判孙延年,王子腾临时任命的粮草官。
“孙大人,”伙夫头连忙迎上去,“您怎么来了?”
孙延年捂着鼻子,嫌恶地扫了一眼脏乱的伙房:“王枢密有令,从今日起,所有将士伙食加倍。每人每天加二两肉,白面馍管够。”
伙房里顿时一阵骚动。
“真的?”
“有肉吃了?”
孙延年摆摆手,示意安静:“但是——这肉不是白吃的。王枢密说了,守住河间府,每人赏银十两。杀敌一人,再加五两。斩将夺旗者,官升三级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这话暂时压住了军中的恐慌。
可等孙延年一走,老刘头就冷笑:“画大饼谁不会?咱们连这个月的饷银都没见着,还十两?做梦呢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年轻士卒还抱着希望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
络腮胡老兵拍拍他的肩,“小子,记住了——打仗靠的是手里的刀,是身上的甲,是肚子里的饭。这些都没有,光靠嘴皮子,屁用不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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