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。”王景弘收回木片,“郑正使对此木很感兴趣。若航海中能寻得,或有大用。顾贤弟若想起什么,随时可来找我。”
说罢起身离去。
顾承业坐在原地,心潮起伏。朝廷果然在寻找“赫多罗”木!而且已经找到了样本!
他望向西方——金陵的方向。
父亲,您说得对。火种既已传开,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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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二、墨梓堂开业]
同一日,金陵城南,新秦淮河畔。
一阵鞭炮声炸响,惊起河畔柳絮纷飞。街坊邻里围在一处新修的门面前,看着顾承志和两个学徒摘下蒙在匾额上的红布。
黑底金字的匾额露出真容——“墨梓堂”。
“好字!好堂号!”围观的老匠人赞道,“墨线规矩,梓木良材,寓意深啊!”
顾承志拱手向众人致谢。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蓝棉袍,袖口挽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——这是匠人的标志,也是向街坊宣告:墨梓堂,是真做活的匠坊。
门面三间,打通成一间大工坊。临街是接待、展示处,摆着几件顾承志近期修复的古器和自制的新器:一件仿古爵杯(用了“秋霜染”技法),一架改良的织机模型,还有几件精致的木工工具。里间是工作区,工具架、物料柜、工作台一应俱全,地炉已生起火,暖意融融。
开业首日,接的第一件活,便不寻常。
来客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子,穿半旧绸衫,举止有礼却带着商人的精明。他带来的是一尊尺许高的鎏金铜佛,佛像左手托的莲台缺了一角。
“顾师傅,这尊佛是家传旧物,前些年不慎摔了。”客人叹气,“找了好几个匠人,都说莲台纹路太细,补不了。听说您手艺了得,特来相求。”
顾承志接过细看。佛像铸造精美,应是唐代风格;莲台缺失的部分虽小,但花瓣层叠,弧度微妙,确实难补。更麻烦的是,铜质经过千年,表面形成了独特的“皮壳”,新铜补上,色泽很难一致。
“可以修复。”他沉吟道,“但需时日,且工费不菲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!”客人忙道,“只要修得看不出破绽!”
“那好。”顾承志取纸写下契约,“十日后来取。定金三成。”
送走客人,他对着佛像沉思。莲台的弧度……需要先做一个阴模,再铸铜补接。但新铜的色泽……
他忽然想起父亲教的“柔火养色”法——将新铸件与老器物一同放入地炉,用极缓的火温煨养,让新铜慢慢“呼吸”,吸收老器的气息,色泽便会逐渐接近。
正要动手,门外又进来一人。
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衣衫褴褛,脸上有污渍,但眼睛清亮。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布包,怯生生问:“请问……这里是修器物的吗?”
“是。”顾承志温和道,“你要修什么?”
少年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把断成两截的木尺——不是寻常尺,尺身刻满复杂的刻度符号,竟与顾承志怀中那柄“匠魂尺”有几分相似!
顾承志心头一震:“这尺……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我爹留给我的。”少年眼圈红了,“他是匠人,前年病死了。这尺是他最宝贝的东西,我不小心摔断了……跑了好多家,没人会修。听说您开了新匠坊,就来碰碰运气……”
顾承志接过断尺。木质黝黑温润,断口处露出细密的纹理——是赫多罗木!虽然只是边角料制成,但确实是那种奇木!
“你爹……姓什么?”他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姓……姓郑。”少年低头,“我爹叫郑三,是个木匠。”
郑!郑氏一脉!
顾承志深吸一口气:“这尺,我修。不收你钱。”
“真的?”少年睁大眼睛。
“真的。”顾承志微笑,“但修好之后,你要常来。我教你手艺——你爹的尺,该由你传下去。”
少年“扑通”跪下,连连磕头:“谢谢师傅!谢谢师傅!”
顾承志扶起他,望向门外熙攘的街市。
墨梓堂开业第一天,便遇到了郑氏后人,接到了赫多罗木的器物。
冥冥之中,似有定数。
十七星火的传承,以这种方式,悄然延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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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三、青山着书]
周家村,老宅。
顾青山坐在工坊中,面前摊开一沓宣纸。纸上已写满工整的小楷,是他这些日子整理的《顾氏匠学纲要》初稿。
纲要有三卷:
上卷《器理》,讲物料辨识、物性把握、工具使用。他将“柔火”、“双生火”、“阴阳调和”等理念化入其中,但隐去了具体配方和“赫多罗”木相关部分。
中卷《匠法》,讲各类器物的制作、修复心法。从木工榫卯到金属铸造,从大漆点翠到古器修复,分门别类,每类只写核心理念,不录具体工序——技艺需口传身教,纸上得来终觉浅。
下卷《心传》,最薄也最重。讲匠人心性修养、传承之道、技艺与世道的关系。这里,他录入了曾祖父顾远的“三问”、凤凰山十七匠人的遗训,以及自己对“守夜人”使命的思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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