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鹰愁涧的血腥味，终于被山间的晨风与初升的朝阳冲淡了些许。
军队就地休整，伤兵得到了救治，阵亡者的骨灰被细心收殓装好，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寂。
这三日，张飞很安静。
他不再扯着嗓子吹嘘自己的武勇，也不再找周仓的麻烦。每日除了监督手下士卒操练，便是独自一人坐在山涧旁，用一块磨刀石，一遍又一遍地打磨他那杆丈八蛇矛。
矛尖本就锋利无比，如今更是被他磨得寒光四射，映出他那张阴沉的脸。
他没想通。
或者说，他不服气。
他带着一百多号弟兄，在南口那个血肉磨坊里，硬生生扛住了十倍于己的敌人。那是用命换来的功劳，是他张翼德这辈子打得最酣畅淋漓的一仗。
可到头来，首功成了主公的。
他知道主公那一箭惊才绝艳，射杀褚飞燕更是关键中的关键。可他心里，总憋着一股劲儿。
仿佛自己拼尽全力打死了一头猛虎，主公却云淡风轻地走过来，捡走了最值钱的虎鞭。
这感觉，太憋屈了！
中军帐内，刘猛将那张从褚飞燕身上搜来的兽皮地图，铺在了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桌上。
张飞、周仓、张平，以及几名核心将领分列两侧。
“鹰愁涧已平，我们拿下了我们想要的一切。”刘猛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默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，“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他的指尖，最终落在了地图中央那个用朱砂描绘的、张牙舞爪的山寨图案上。
“黑山大寨。”
听到这四个字，张飞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，之前三天的阴郁一扫而空。他一步跨出，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：
“主公！这次让俺老张去！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山寨，唾沫星子横飞，声音里充满了急不可耐的战意，“给俺三千兵马，不！两千就够了！俺从正面杀进去，三天之内，必定提着那黑山大寨里所有头目的脑袋回来见您！绝不再让您费心去射什么冷箭！”
最后一句话，他说的极重，帐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股子怨气。
周仓眉头微皱，看了张飞一眼，却没有说话。
张平则是心头一紧，生怕主公动怒。
然而，刘猛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，他甚至笑了笑，看着亢奋的张飞，就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弟弟。
“翼德，你的勇武，天下无双。”刘猛先是肯定了一句，随即话锋一转，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，“但你看看，黑山，只是一座山寨吗？”
张飞一愣，凑过去看。
只见刘猛的手指，从那座最大的“黑山大寨”旁划过，点向了周围那些星星点点的小标记。
“这里，铁矿山，他们自己炼铁打制兵器。”
“这里，伐木场，山寨的防御工事和滚石檑木都出自此处。”
“还有这里、这里、和这里……”刘猛的手指在地图上连成一片，“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村落，为他们耕种、放牧、提供兵源。这些人，名义上是山下的良民，实际上，都是黑山匪寇的附庸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。
“黑山不是一座山，也不是一个寨，它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。你带兵踏平了大寨，那些铁匠、工匠、农夫会四散而逃。我们得到的是什么？一座空山和几百颗没用的人头。”
刘猛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。
“而我想要的，不是一座空山。”
他环视众人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我要的是他们的铁匠，他们的矿山，他们的农夫，还有他们繁衍了几代、熟悉这片山林的所有人口！我要这座‘黑山王国’，完完整整地，从姓褚，变成姓刘！”
轰！
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，在帐内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炸响。
张飞那张黑脸涨得通红，他张着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的是打仗，是杀敌，是建功立业。
可主公想的，却是吞并，是经营，是把敌人的根基，变成自己的基业！
这……这他妈的……
这格局的差距，大到让他感到一阵窒息。
之前因为“抢功”而憋着的那口怨气，在刘猛这番话面前，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。
周仓也是一脸骇然，他看着刘猛，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狂热的崇拜。这才是他想要追随的主公！杀伐只是手段，开疆拓土，建立霸业，才是真正的目的！
许久，张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他那粗犷的嗓门，此刻竟有些干涩和谦卑。
“那……主公，我们该怎么打？”
刘猛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和玩味。
“打？”
“谁说我们要打了？”
此言一出，满帐皆惊。
不打？不打怎么拿下黑山？
刘猛没有解释，他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帐门口的斥候猴子。
“猴子。”
“小人在！”猴子一个激灵，立刻单膝跪地。
刘猛盯着他，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命令。
“给你五十个人，即刻出发，不用去侦察兵力，也不用去绘制地形。”
“去给我查清楚，黑山体系内，所有山寨、村落，他们吃的盐，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刘猛的声音清晰而冷静。
“我要知道，是哪个盐商在和他们交易，多久交易一次，走哪条路，接头的人是谁，价格是多少。”
“我要关于‘盐’的一切，三日之内，我要看到完整的卷宗。”
盐？
张飞的脑子彻底宕机了。
周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张平更是满脸困惑。
他们在这里讨论的是如何吞并一个拥有数千人、盘踞一方的匪寇王国，主公下达的第一个命令，竟然是去查“盐”？
这跟打仗有一文钱关系吗？
猴子虽然也满心不解，但他没有半分迟疑，重重叩首。
“小人，遵命！”
说罢，他起身，如猿猴般敏捷地窜出了大帐。
帐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刘猛，看着他脸上那副智珠在握、深不可测的表情，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。
主公这又是要唱哪一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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