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卫婵突然转性，不再抗拒自己，谢迎玉是有察觉到不对劲的。
因为他知道，他已经对她做了太多错事，她不可能这般不明不白地原谅他。
可即便如此，面对卫婵的示好，他还是心软了。
或许不算是心软，只是想让这点难得的和平时光久一点，再久一点。
他太想和她好好相处了。
毕竟从一开始将她从山下救回开始，他就喜欢她。
三岁启蒙，五岁入学堂，从此日日勤学苦读，未曾有过半日懈怠，谢迎玉的人生，从来一板一眼，严谨而规矩。
直到他遇见卫婵。
她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，她是一个剑客。
走南闯北，浪迹江湖的剑客。
谢迎玉不是没有见过剑客，可那些人要么是他身边的侍卫，日日点卯轮值，日子过得比他还要规矩无趣；要么就是来杀他的刺客，他们大多一晃而过，不管成不成功，都不会在他面前出现太久。
而卫婵，是第一个不像侍卫们一样刻板，又不像刺客们一样稍纵即逝的剑客。
如他所言，她和他们都不一样。
她时而温和如水，时而娇俏可爱，爱穿花花绿绿的裙子，将自己打扮得像孔雀一般，昂首挺胸，
她不会受规矩的约束，也不会恭恭敬敬地屈服于他，她在他的宫中到处惹祸，恣意潇洒。
而他竟没有觉得有分毫厌烦，只满心害怕自己这一小方天地太过无趣，使她生出离开的心思。
……可她还是离开了。
离开前，她闯了一个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的祸。
她在他的生辰那日，在宫中大开杀戒，将他请来的幕僚近臣杀到所剩无几，死伤惨重。
如此便罢了，她还带走了一样会让自己一夜间身败名裂的东西——那个装有兵符的锦盒。
直到那时他才知晓，原来从一开始，她就是怀着目的接近他的。
什么受伤养病，什么无处可去，都是假的。
她说过的话是假的，她为他做的事是假的……
连她的名字，都是假的。
心灰意冷许久，谢迎玉才重整旗鼓。可就在他逐渐淡忘了她给他带来的痛苦时，她又回来了。
她不仅回来了，还失忆了。
明知道自己应该赶紧杀了她，为那些死在宴上的臣子们讨个公道，也避免她恢复记忆后再行恶事，造成更惨烈的后果。
……杀了她，永绝后患。
可看着她的脸，谢迎玉还是心软了。
他想，上一回自己栽跟头，是因为不知道她的身份，对她没有防备。
而这一回，自己有备在先，断不会再使她觅得可乘之机。
于是他再次犯蠢，放过了她。
——最后的结果，依旧那么令人失望。
谢迎玉暗暗想，下次再见到她，他一定杀了她。
然后，他就真的再次见到了她。
深夜里，长廊上，只消一个模糊的剪影，他便认出了她。
这一次，她没能逃出他的天罗地网。
只是，就在动手杀她的前一刻，他又后悔了。
……
默默看向卫婵平静中带着一点隐忍的神色，谢迎玉轻叹一声：“不舒服便不要勉强了。”
卫婵看他，想了想，点头。
似是有些头疼，谢迎玉默默扶额，又问道：“听宫人说，你睡了一整日，未曾进食……想吃什么，我差人去准备。”
“什么都可以，但我不想在这里。”
“……不想在这里？”
看谢迎玉不明白自己的意思，卫婵淡淡解释了一句：“我不想一直在床上。”
谢迎玉愣了愣，对她的要求显然是有犹豫的，最终却还是答应了下来：“……好。”
自打章轻衣离开后，这是卫婵第一次离开床榻。
卧床太久，如今莫说提剑杀人，她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。
心下焦灼，表面又不能表露出分毫，卫婵感到烦乱。
她看向布菜的宫人，斟酌许久，问身后紧搂着她的谢迎玉：“殿下打算关我一辈子么？”
谢迎玉沉默了一会，反问她：“不可以吗？”
“不可以，”卫婵微微侧头看他一眼，又收回了目光，“那样有什么意思呢？”
“自儿时起，我便见多了没意思的事……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思，无妨。”
“可我不想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习惯了漂泊，习惯了天南地北奔走……待你习惯了留在我身边，自不会再这么想了。”
“……当真么？”
“当真，”谢迎玉将她抱得更紧了些，“整日打打杀杀，刀尖舔血，你不会害怕么？不会疲倦么？留在我身边，我什么都可以给你……无需你面对任何危险，金银钱财取之不尽，这样不好么？”
卫婵盯着桌上分肉的短刀看了一会，点头：“殿下觉得好，那便好吧。”
许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那把刀，谢迎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随后，他缓缓伸手，将那刀拿在了手里。
在卫婵不解的目光中，谢迎玉将自己手里的刀塞进了卫婵的手里。
他握着她拿刀的手，将刀抵在她脖颈处，问她：“方才，阿婵是在想如何杀我么？”
冰凉的刀刃贴上来，卫婵下意识地往后躲，否认：“没有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没有，”卫婵再次否认，“拿开。”
短暂的停顿后，谢迎玉抽走那把刀，丢了出去。
刀砸在地上，当啷一声响，几乎同时，窗口有人影闪过。
卫婵瞥了一眼，觉得好笑：“殿下在防备我么？”
谢迎玉手上已经在为她盛菜了，闻言面不改色地承认：“嗯。”
“我如今这般模样，还有什么值得殿下防备的？”
“你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看着送到自己唇边的肉片，卫婵没再说话，安心吃饭。
只是，在看向桌上的碗碟时，她总难免会想，若自己能动……
若自己能动，便可以砸碎瓷碟，用锋利的碎片划了谢迎玉的脖子，只消一瞬，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。
距离这么近，但凡卫婵能动，她都不需要什么内力，什么武功，只要轻轻一下，就能杀了他。
可偏偏，她动不了。
……
这么想着，卫婵烦躁极了。
担心自己展露出的杀气太重，被谢迎玉察觉，她看向自己的手，转移了一下注意力。
就在这时，门口有宫人通报：“殿下，王后请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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