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卫婵对视一眼，舅母连连道歉：“小孩子不懂事，乱说话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卫婵其实根本不在意，也不太明白舅母为何道歉，毕竟阿煦说的都是真话。
于是她笑道：“无妨，我也不舍得阿煦身陷危险。她能平平安安长大，比什么都好。”
舅母看向卫婵，慈祥的眉目间泛起了几分哀愁：“……唉，是。只是苦了你……”
“我无碍，”江吟站直了身子，认真道，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“可到底是刀尖舔血，稍有不慎……你母亲定十分担忧你。”
舅母说着，握住了卫婵的手，问道：“你近来有回去看她吗？”
她这么一问，卫婵才想到，自己回花辞树的时候，离母亲的住处不过几十里的路程，自己竟忘记回去看她一眼了。
卫婵心中不免泛起几分愧疚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等忙完手上的事，我便回去看她……今后都不走了，只陪着她。”
“也好，”舅母深感欣慰，“如此，她也能安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母亲如今身在何处？可否告知舅母……你舅舅一直惦记着她，每逢过节都要念叨，让他得空去见她一面，也能了了你舅舅一番心事。”
“这……”
卫婵也不知道，母亲如今是否愿意见舅舅。
可想到当初二人分开是因为她不想拖累舅舅，而今她已经不需要拖累舅舅了，应是无碍，便答应下来：“也好，想来母亲也很思念你们……拿纸笔给我吧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眼瞧着卫婵答应下来，舅母面上一阵喜色。她拿来纸笔，看着卫婵写下一长串字，而后将纸一折，递到自己手中。
途中阿煦被正在灶房忙碌的舅舅唤去帮忙，到卫婵写完地址，才屁颠屁颠地出来，又黏在了卫婵腿上。
终于闲下来的舅舅总算得空来见卫婵，他一面脱去身上的罩衣，一面招呼卫婵：“好一会儿前就看见了你，手上忙不开……上回怎得那般着急，你舅母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？”
卫婵当然不能说她那时候急着进京弑君，只含糊道：“那时候有任务在身，耽搁不得。”
“多大的任务，还能顾不得说句话？”
舅舅的话虽着急，可语气里却满是心疼：“瞧瞧你，本就瘦，而今更瘦了……个子倒是长了不少。”
“是是是，”舅母笑眯眯地接话，“你与你母亲离开丰城时，你才像阿煦这般大，而今一眨眼，便比你舅舅都要高出半头了。”
被这句话勾起了过去的回忆，卫婵愣怔片刻，才点头道：“嗯，是很久了。”
见她眉目间泛起忧色，舅母自知是因为方才自己的话，赶紧打断了这个话题：“好了好了，一直说这些做什么？舅母记得你小时候胃口大得很，而今怎么一碗素面就饱了……快，还想吃什么，叫你舅舅去做。”
舅舅也连连点头：“是，灶台的火还没熄，这会正有的吃，再晚些，想要也没有喽。”
本来想推拒的，但不知为何，话一出口就变了：“什么都好，很久没有尝过舅舅的手艺了，舅舅随便做些什么吧。”
记得卫婵小的时候，舅舅一家和自己一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，平日母亲外出做活，卫婵就会去舅舅家中吃饭。
舅舅在卫婵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开饭馆了，他似是食神下凡一般，在七八岁的年纪，就靠着旁观外祖母做饭，学会了炒各种菜。
反倒是读书，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怎么也学不进去。
外祖母和外祖父一合计，觉得这孩子兴许就不是读书的料，索性没再逼他去学堂，只为他找了位师父，一门心思地教他做菜。
舅舅也没有辜负他们的厚望，没几年便把师父的手艺学了个透彻，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了。
于是，师父摆摆手告辞，而舅舅在外祖父的支持下，开了一间小小的饭馆。
只是拿外祖父的话说，舅舅这个人太老实，又没有什么大志向。虽手艺超群，他却不会漫天要价，基本都是勉强回个本。
如此便也罢了，偏偏他和舅母都心善，每次遇见穷人就接济，遇见难民就接济，遇见乞丐也接济……辛苦操劳十几年，除了几乎传遍全城的好名声，旁的什么都没捞着。
但卫婵想，好名声，又何尝不是所得呢？
……
舅舅很痛快地接受了卫婵的提议，钻进灶房叮叮哐哐地忙碌了起来。
此时店中已经基本没了食客，舅母便顺势挂上了打烊的牌子。
关上门，店里只剩下自己人，倒是令卫婵舒坦了不少。
毕竟她树敌太多，说不定何时就会冒出个人向她讨债。在有外人的地方，她总是要竖着耳朵提防。
眼下没有了这个困扰，她专心与舅母寒暄了一会，又陪阿煦说了说话。
阿煦很喜欢她，或许是因为阿煦从小便向往成为大侠，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，卫婵就对她很客气，因此，她几乎什么话都和卫婵说。
在舅母进灶房帮衬舅舅的时候，阿煦就抱着卫婵的手，神神秘秘地告诉她：“阿爹可想他的阿姐了，每到逢年过节，我们一家吃饭的时候，他一喝酒，就呜呜地哭。”
这个描述实在太生动，卫婵回头看了眼正在灶房中忙碌的那个身影，不由觉得好笑又心酸。
正想着，阿煦又道：“阿姐，我也很想你，若你以后不能常常来看我，那每到逢年过节，都不需要喝酒，我就会呜呜地哭。”
“……”
卫婵看她一眼，努努嘴：“那怎么可以？阿煦可是要当大侠的人。”
阿煦坐在卫腿上，仰头眨巴着两只大眼睛问她：“大侠便不能哭吗？”
唉从来没有被问过这样的问题，卫婵一时愣住。
默默琢磨了好一会，她才点头：“……能，自然是可以的。”
“那为何方才又说不能？”
“因为不能在别人面前哭，会被抓到弱点。”
“弱点？”
“嗯。”
卫婵看着阿煦清亮的眼睛，认真道：“别人知道你害怕什么，便会以此威胁你……会很危险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尚且年幼的小姑娘似懂非懂，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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