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舅舅回来时，一身泥巴，走路蹒跚，瞧着很疲惫的模样。
他进门时并未往屋中仔细看，将头上的斗笠摘下，挂在墙上，便要到灶房去做饭。
可阿煦听见他进门的声音，匆匆在屋里唤他：“爹爹爹爹！阿婵姐姐回来了！”
舅舅初开始没听清楚她说什么，胡乱答应了一声，便要离开。
阿煦着急，从桌边的椅子上跳下去，匆匆跑出屋去找她爹爹，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而卫婵也从屋中出来，站在屋檐下唤他：“舅舅。”
舅舅这才看见卫婵，愣愣看了她数息的功夫，才急忙迎上来：“阿婵？”
卫婵应下：“嗯，今日刚回来，舅舅刚好不在。”
“……”
舅舅上下看了她一遍，似是想再近前来说话，又想起自己的穿着脏乱，于是默默打住了动作。
二人就这么安静相对了小片刻，直至舅母出门来，唤舅舅道：“别傻站着了，快，咱弄些酒菜，今夜好好喝点。”
“……哎，好。”
听舅母这么说，舅舅这才回过神来，向卫婵道：“夜里风冷，你奔波一日，快些进屋去陪陪你母亲，此处交给我与你舅母便好。”
卫婵一挽衣袖：“我也可以帮忙。”
“啊不不不，不要，”舅母折返回来推她，“你回去，快，听话。”
“……”
被舅母推搡进屋，连挽起的衣袖也被拽了下去，卫婵无奈，只好答应下来：“那便劳烦舅舅舅母了。”
舅母摆摆手：“快去坐着，说什么见外的话。”
“好。”
舅舅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，三尺见方的小桌不一会便放满了饭菜。
舅母从灶房里拿了一坛酒回来，笑眯眯地示意卫婵：“从前在丰城的时候，我就听走镖的人说什么江湖人酒量好……这酒烈得很，你母亲和阿煦不能喝，我与你舅舅又喝不了多少，泛着都要浪费了……阿婵今日恰好在，便交给你了。”
卫婵不太好在母亲面前说自己确实能喝，于是笑了笑，答应下来：“也好，明日下午我随舅舅一起出田，今夜舅舅便与我多喝几杯吧。”
舅舅哈哈一笑，答应下来：“好好好，随你，都随你。”
过去自己行走江湖的时候，尽管并不缺钱，可大多时候都没什么时间大吃大喝，汤粥米饼才是惯例。
尤其是有很多路要赶的时候，她甚至要在马背上就着冷风吃饭。
嘴里嚼饭，眼睛还要盯路，还得防备被人盯上，忙得不可开交。
近来这段时间便是如此，卫婵整日都在路上，莫说吃饭，连睡觉都有一日没一日的。
今日总算能安安稳稳坐在饭桌前，吃一碗热腾腾的米饭，再配上数道下酒菜，于卫婵而言，已是很大的幸事了。
舅舅与舅母一面给卫婵劝酒，一面问她这段时间的去向，一桌人倒是其乐融融。
就连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母亲，也在饭桌上多说了不少话，笑眯眯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。
而阿煦下午已经吃了零嘴，饭桌上除去偷偷喝卫婵的酒之外，其余时间都在看大人说话。
不知不觉间夜就深了，小姑娘撑不住，虽然努力清醒，但还是很快伏在卫婵腿上睡了过去。
等她睡熟，卫婵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回床榻，才重新回到饭桌上。
几人说说笑笑，直至三更天，才撤了菜相继睡下。
……
第二日，卫婵一醒来便拎起锄头下了地。
帮忙做别的事，她或许没有经验，没有技术，做不来也做不好，可这种卖力气的活不一样。
若有需要，她能不吃不喝地连干三日不带歇息的。
事实也确实证明，在有劲有耐力并且眼疾手快这方面，卫婵天赋异禀。
不过短短大半日，她便做了舅舅七八日的活，基本将家中的几亩田安排得妥妥帖帖。
等舅舅追到田里的时候，卫婵已经坐在田埂上歇息了。
看着田边堆起小山的麦子，舅舅愣了一会，不由失笑：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阿婵知晓他是想夸自己，也心疼自己太过能吃苦，但嘴拙，不会说话。
于是她嘻嘻地笑，露出挽起的衣袖下结实的小臂：“舅舅不必担忧，我有的是力气。”
舅舅看着她，又看看田边的麦子，良久苦涩一笑，点了点头。
……
夜里回去，卫婵洗漱后，便寻了个由头，将一家人聚在餐桌前，向他们问了问，是否愿意同自己一起回晏京去。
彼时母亲正坐在窗边纳鞋底，舅舅在修自己的锄头，而舅母正带阿煦读书。
听见卫婵问出这句话，几人齐齐转头，向卫婵看了过来。
舅舅最先问道：“回晏京？你打算回晏京了么？”
卫婵点头，又摇头：“暂时不会，但早晚要回去的。若你们愿意，那我等你们一起走，路上可以相互作伴。若你们不去，我便自行打算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
舅舅做不了主，闻言看向舅母和卫婵母亲，面露询问。
舅母也看了眼卫婵母亲，见她重新将目光移回自己手中的鞋底，重新开始手上的动作，似乎不打算说话，便自己向卫婵问道：“若我们不去，你这次回了晏京，下次啥时候才能再回来呢？”
卫婵想了想，如实答道：“兴许要明年年底，兴许会更久……此番回去，我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，一时怕是不能消停。”
听她这么说，舅母的面色愈发为难了几分，又一次看向了卫婵母亲。
可卫婵母亲还是在专心纳鞋底，一副并不打算理会这件事的模样。
实在无奈，舅母只能主动开口问道：“阿姐……你说这事，可该如何是好？”
闻言，卫婵母亲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。
卫婵感觉，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。
她看向母亲，心中不免紧张起来——
她在京中的人脉很多，而且又有谢青升在，可以帮忙照顾母亲，所以出于私心，她希望母亲能答应，如此一来，今后她就会少很多顾虑，可以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可一想到要让如此年纪的母亲千里跋涉前去晏京，她又实在于心不忍。
两相为难之际，母亲开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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