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已经数月未见，可卫婵发现，他们之间竟没有分毫陌生，没多时，二人便一身热汗地将桌案上的东西推了一地。
夜很冷，屋中没有点灯，呼吸声交缠，似乎将一连数月的别离一笔抹尽。
直至窗外响起巨大的烟火声，各色的光映在窗户纸上，如梦如幻，喧嚣不止。
屋内的二人衣衫散乱，坐在地上，仰头望着窗纸上的斑斓颜色，相互对视一眼。
卫婵先开口：“今日除夕，为何不开宫宴？”
谢青升看了她一会，又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窗纸，淡淡道：“我若开，你会来么？”
“兴许会，兴许不会……我的家人也在等我。”
“那我呢……我算什么？”
这句话听着像质问，却又不是质问。因为谢青升的语气很温和。
见卫婵没有直接回答，他又道：“算你的友人么？”
谢青升侧脸的线条很流畅，也很漂亮。卫婵盯着他看了一会，才摇头：“不是友人，又算不上家人……你是很特别的人。”
“……是么？”
“你不是能听见我的心声么？为何每次都这般追问……是想要我发誓么？”
一说发誓，难免想起二人谁都不信任谁，整日里相互猜疑的日子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，谢青升的声音忽地变得很温柔：“不是……我只是想听你说，想听你很坚定地告诉我，我与旁人不同。”
看了眼他被烟火染上绯色的脸颊，卫婵如他所愿：“你与旁人不同……在我心中，你与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以前是，如今是，今后也会是。”
“好，”听到自己想要的话，谢青升的语气变得慵懒起来，“我信你。”
说完，二人一并沉默了下来。
之前的冷意已经在小半日的交缠中消失，眼下窗户关上，殿中甚至有几分闷热。
可二人谁都不吭声，就这么安静地待着，直至那闷热开始散去。
卫婵正想着，今日之后，自己该如何与谢青升相处……是装作今日无事发生，并不理会他？还是与他和好，重新回到之前的日子里？
亦或者，更进一步？
想得入神时，谢青升出声了：“阿婵……”
卫婵打住思绪，答应：“嗯，你说。”
“你喜欢我吗？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……你爱我么？”
“……”
卫婵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，一时愣怔。
纠结片刻，她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原以为谢青升会失望，会难受，不想，他竟笑了一声：“你还真是一点都不骗我。”
“……不好吗？”
“好，太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身边的人拢了拢凌乱的衣衫，站起身来。
他向卫婵伸手：“走吧……出去瞧瞧？”
卫婵仰脖看了他一会，没有说话，搭上了他的手。
……
自打谢青升的灵魂离开卫婵后，二人便再没有一起出过宫了。
绝大多数时候，都是谢青升留在宫里，而卫婵在外忙忙碌碌。
几日忽地一起并肩走在人头攒动的街上，卫婵竟有些不习惯。
她看向旁边比她稍高一点的谢青升，问他：“你有多久未曾出宫？”
谢青升看着她，似乎是真的在算日子一般，过了好一会，才认真道：“一年多四个月。”
卫婵咋舌：“……这么久，不会闷么？”
“会，但能忍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，正路过一个表演喷火的年轻人，火气骤然扑来，灼热不已。
那灼热似乎也窜进了卫婵心里，令她有些莫名的难受。
沉默了一会，卫婵才道：“……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尽管没回头，但她能感觉到沈守玉看了过来。
过了一会，他在嘈杂的人声中问：“为何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我曾经想，也曾经说，不会再让你如此孤独可怜……可我没有做到。”
卫婵抬头看向繁华热闹的街市，看向远处被烟火映得绚烂的夜空，语气怅然：“很多事情，想起来是一回事，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……对不住。”
“……无妨。”
不知怎么，卫婵这般恳切地反思自己，谢青升脸上却一点点浮起了笑意。
他看向卫婵，眉眼在四下明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：“我只要你的承诺，只要你承诺那一瞬间的真心便好……旁的不重要。”
也不等卫婵回应，他便抓住了卫婵的手，很认真地看她：“阿婵，我们能重新认识么？就当今日是新的开始……”
说着，他眼底的笑意褪去，只余下满目诚恳：“你我已有数月未曾私下见面，本也算相互淡忘。今夜你愿意来寻我，我很高兴，可我又不知，该如何面对我们的过往。”
“我这段时间在宫中，一直在想你上次离开时拒绝我的话……我想你说的对，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可不是一路人，便不能在一起吗？”
“……”
二人在路边停下脚步，执手相望。
卫婵怔忡，直直地看着他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谢青升也不催她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看，直至卫婵默默移开视线。
原本这个动作，应该算是逃避，算是拒绝。
可谢青升却在此时，忽地扬起了笑颜。
他抓紧了卫婵的手，微微挑眉，唇角边盈满笑意：“我听见了……你说你愿意。”
……
回到宫中时，已经过了子时。
眼下已是新的一年。
沿途过来，处处都是爆竹燃烧后的苦涩香气，呛鼻，闻起来却很热闹。
未带任何宫卫的二人结伴走在宫道上，一路往正元殿而去。
夜色迷离，从宫道到正元殿内，喁喁低语始终断断续续，听不真切。
“……说好送我百车衣裙呢……毫不守信……”
“给你，明日便给你……”
“好，我记下了……开门……哎？这是什么？起居注……起开，我瞧瞧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啧……看不出来，你之前竟这般不当人……还总说我不当人。”
“……没错，朕确非良善之人，阿婵怕了吗？”
殿中的声音停顿片刻，才又有清凌凌的女声响起：
“谢青升，我们来算笔账吧。”
——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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