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忘川推门进来,一身深夜的凉意裹挟而入。他褪去了白日里衬衫的规整,领口松垮,眉眼间是连日加班的疲惫,眼底却干干净净——没有愧疚,没有歉意,更没有一丝深夜归家、愧对妻子的局促。
他换鞋的动作从容自然,像是这个点回家本就理所当然。
客厅没有开灯,整片屋子只有书房漏出来的一束暖黄灯光,微弱地照亮玄关一角。
他抬眼,看向书房的方向,看见了坐在藤椅上的顾西。
她坐得端正安静,长发温顺垂在肩头,侧脸清淡柔和,手里捧着书本,看上去和每一个安静独处的夜晚别无二致。
唯一不同的是——她从头到尾,没有看他一眼。
季忘川顿了半步。
换作从前,哪怕闹了别扭,她听见他回来,也会下意识抬头,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,会轻声问一句回来了、累不累。
可今天,她一动不动,仿佛他只是深夜闯入这间屋子的陌生人。
他薄唇微抿,没有说话,也没有主动走过去。
连日扑在江蓠的案子上,取证、应诉、整理家暴证据、帮她核对财产流水,一桩桩一件件繁杂又磨人。他身心俱疲,根本没有多余心力去顾及屋内沉默的氛围,更没有多余情绪去哄她。
他心里坦然——早上已经说得很清楚。
他要帮江蓠,他希望她理解。
是她自己不吵不闹、默默承受,那便算作默认、算作懂事。
季忘川抬手脱下外套,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动作随意松弛。空气中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这个家的气息——清淡的女士香水味,很淡,几乎闻不出来,却丝丝缕缕,扎人心底。
顾西鼻尖轻轻一动。
她闻到了。
可她依旧没有抬头。
她性子太软,太怕争执,太怕撕破脸后的难堪。哪怕心里一寸寸凉下去,她也做不出质问、对峙、哭闹的举动。
她只是静静翻着书,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,一片空洞。
季忘川没有进书房打扰她。
他径直走进洗手间,开灯、放水、洗澡。
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传来,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。一室温热水汽漫出来,衬得顾西独处的书房,愈发清冷孤凉。
她就那样坐着,听着他毫无顾忌、毫无愧疚的动静,听着属于他松弛自在的深夜节奏。
他在外为旧人奔波劳碌,身心疲惫归来,心安理得享用家里的热水、暖气、安稳。
而这份安稳,是她日复一日、温顺隐忍、默默守出来的。
二十分钟后,浴室水声停下。
季忘川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走出来,湿发滴水,眉眼清冽,褪去了工作的紧绷,只剩松弛淡漠。
他路过书房门口,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顾西依旧垂眸看书,脊背挺直,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。
“这么晚还不睡?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平淡,听不出关心,更像是一句客套式的随口一问。
顾西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,许久,才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近乎无声:“看完这一页。”
没有委屈,没有质问,没有冷淡的反击。
只是温顺的回答,温顺的沉默,温顺的退让。
季忘川看着她过分安静的样子,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。
他知道她委屈,知道她不舒服。
可他没有哄。
也不想哄。
他早上已经坦白得够清楚了——他分不清自己到底爱不爱她,婚后安稳平淡的生活并非他真正想要的,他本能会疏离、会疲惫、会想逃。
他没办法为了迎合她,强行变得深情专一,强行割舍道义,强行放弃自己想做的事。
所以他选择顺其自然。
她若能理解,日子便照常过。
她若不能,他也无从补救。
季忘川收回目光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走进卧室,随手带上了房门。
隔绝了她,隔绝了这间屋子唯一一点微弱的光亮。
书房彻底陷入半暗之中。
顾西终于缓缓抬起眼,看向空空的门口。
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。
没有对话,没有争执,没有温存。
他们是合法夫妻,是曾经相爱过的恋人,是朝夕同住的枕边人。
却活成了最陌生的室友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专业书。书页翻了大半,可今晚一整晚,她没有真正记住一个知识点。
满脑子都是清晨他那句冰冷坦诚的话:
我分不清爱不爱你。
婚后生活不是我想要的。
原来这么久的疏离、冷淡、晚归、漠视,从来都不是忙碌,不是粗心。
是不爱。
是不够爱。
是他身在婚姻里,心却始终游离在外,不甘安稳,不甘平淡,不甘被她这样温顺平淡的人生困住。
夜越来越深。
窗外城市灯火悉数熄灭,只剩沉沉夜色压在玻璃上。
顾西合上书,轻轻放在桌畔。
起身的时候,腿脚微微发麻,是久坐不动、心绪沉郁太久的缘故。
她轻轻走到卧室门口,抬手顿在门把上,最终还是没有推开。
她知道里面的景象。
季忘川大概已经躺下,或许在看手机,或许在复盘案情,或许在和律所同事对接江蓠案子的后续。
他的深夜、他的精力、他的恻隐、他的坚持,通通给了别人。
留给她的,只有一间冷清的书房,一段沉默的煎熬,和一段无人珍视的婚姻。
顾西终究轻轻收回手。
她软弱,她舍不得吵,舍不得闹,舍不得把仅剩的体面撕碎。
她只能顺着他的意愿,安静、懂事、不添麻烦。
她转身,走向客房。
偌大的房子,两间卧室,两两相隔。
他睡在本该属于两人的温暖里,松弛安稳。
她睡在冰冷空荡的客房,满心委屈,无人知晓,无人问津。
夜色漫长,无一人心软。
无一寸温柔,属于顾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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