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天,总是来得格外殷勤些。
才过二月,扬州城外的垂柳已抽了嫩黄新芽,桃花也赶着趟儿在枝头绽出粉白的苞。
若在往年,这正是才子佳人踏青赏玩的好时节,画舫如梭,笙歌彻夜。
可今年的春意,却仿佛只眷顾了扬州城内的亭台楼阁,对于城外那些密密麻麻、依着城墙与河滩搭起的窝棚区来说,春寒料峭,比冬日更难熬。
钦差行辕后园的水榭里,却是暖意融融。银丝炭在错金铜兽炉里静静燃烧,驱散了最后一缕湿寒。
临水的轩窗支开半扇,恰到好处地将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纳入景中,幽香暗浮。
陆晏之斜倚在铺了厚厚锦褥的湘妃榻上,身上盖着条柔软的狐裘毯子,神色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松弛与从容。
他手中拿着一卷诗稿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,而是望着窗外那株玉兰,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素儿跪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,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剪,仔细地将水晶盘里紫莹莹的葡萄一粒粒剪下,剥去薄皮,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,再用银签子扎了,递到陆晏之唇边。
“晏之哥哥,尝尝这个,说是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,甜得很。”素儿的声音比那葡萄汁液更柔腻。
陆晏之张口接了,甘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,他满意地眯了眯眼,顺手握住素儿未来得及收回的手,轻轻摩挲着。
“还是素儿这里最舒心。外面那些琐事,听着都烦。”
他说的是方才几位幕僚和属官来禀报的事务。无非是哪个县的粥棚又新设了几处,哪个乡的富户又“主动”捐了些钱粮,还有便是朝廷发来的文书,字里行间皆是嘉许,尤其陛下听闻江南赈济“井井有条、民心安稳”,龙心大悦云云。
“哥哥如今是江南百姓的万家生佛,自然事务繁多。可再忙,也得爱惜身子。”
素儿就着他的手,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掌心,眼波流转间满是依赖与崇拜,“妾身只要看着哥哥好,便比什么都强。”
这依恋的姿态极大取悦了陆晏之。他另一只手抚上素儿鸦黑的发髻,那支他前几日才赏的赤金点翠步摇微微晃动。
“放心,一切皆在掌控。林首辅前日来信,说朝中对我的政绩赞誉有加,就连一向挑剔的几位御史,也难得说了几句好话。只等此番灾情彻底平息,回京叙功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,压低声音,“那件大事,或许便可徐徐图之。”
素儿心中一跳,知道他指的是那桩关乎“皇室血脉”的隐秘。她抬起脸,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忐忑:
“哥哥定能如愿!只是……越是此时,越要谨慎。妾身听闻,京城那边,摄政王似乎对西南试行的那套……颇为关注。”
提到宋北焱和陆声晓,陆晏之脸上的温情瞬间淡去,换上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跳梁小丑,徒惹人笑罢了。西南穷僻,民风刁悍,用那等刻薄手段,无非是饮鸩止渴。如今已过去两月,你可听闻西南有何仁政佳话传来?没有!反倒是江南,万民称颂,这才是煌煌正道!”
他越说越是笃定,“待我回京,两相比较,便是那宋北焱权势滔天,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?届时,看他如何下台!”
“哥哥说的是。”素儿柔顺地附和,将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用力压下。
一定是她多虑了,晏之哥哥的方法才是对的,前世江南后来是出了大乱子,可这一世有她提醒,晏之哥哥也做了更多准备,比如严令各地注意清扫、掩埋,也拨了少许银子买药……一定会不一样的。
“对了,”陆晏之想起一事,微微皱眉,“前几日下面报上来,说西城门外那片窝棚,有几人病死了,似是时气不好引起的咳症。我已命知府派人将那片区域暂时隔开,洒扫熏蒸,以免传染。此事处理得还算及时,未起波澜。”
素儿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病死了?咳症?她前世记忆里,江南这场大疫,最初也是从咳嗽发热开始……
不,不会那么巧,晏之哥哥已经处理了,隔开了,应该没事了。
“哥哥处置得妥当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时气转换,是容易生病。只是……要不要再请些大夫,多备些常见的药材?也好安民心。”
陆晏之摆摆手,不以为意:“已让府衙的医官去看过了,也施了药。些许小事,不必过分劳神。底下人知道分寸。”
他如今听得最多的便是奉承与报喜,那些微弱的、不和谐的声音,早已被层层过滤,传不到他耳中。在他看来,江南局面,正如这窗外春色,一片大好。
他揽过素儿的肩,将人带进怀里,嗅着她颈间清淡的香气,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。“待此间事了,回京之后,我定要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。一个贵妾的名分,太委屈你了。”
素儿依偎在他胸前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脸上泛起红晕,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。贵妾?不,她要的,远不止如此。但来日方长,只要紧紧抓住眼前这个男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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