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如同悬于脖颈的冰冷铡刀,每跳动一次,都让晶耀大陆的心脏为之紧缩。
然而,在这铺天盖地的绝望中,总有些微弱的火种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顽强地燃烧。
阿弃的旅程,是一条用血泪、冻疮和坚韧意志铺就的路。
从永冻荒原边缘被扔出,到一路向南,穿越丘陵、沼泽、森林和平原,整整二十五个昼夜的跋涉。
他睡过野兽废弃的洞穴,吃过发馊的残羹,被骤雨浇透,被烈日灼伤。
那双原本属于临炎三皇子、修长有力的手,如今布满厚茧与裂口; 那具曾经蕴藏浩瀚灵力的躯体,如今瘦骨嶙峋,仅靠一股不灭的信念支撑。
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疯狂吸收着沿途所见的一切。
他的暗金色水晶球,内部的光点随着他的见证与理解,缓慢而坚定地增多、变亮。
那不再是纯粹的、冰冷的流沙光芒,开始染上土地的褐黄、血液的暗红、生命的翠绿、希望的淡金……
像是一幅正在逐渐晕开的、属于晶耀的斑驳画卷。
当天空中的倒计时跳到【五十五】时,阿弃终于踉跄着踏入了晶耀王都的界碑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撼。
没有预想中的末日颓丧与混乱,这座王都仿佛一台精密而悲壮运转的机器。
城墙被加固加高,闪烁着新刻的防御符文微光; 街道上,市民排着长队领取统一配给的物资,秩序井然; 广场上,不同兽人部族的战士在统一指挥下进行协同演练,吼声震天; 工匠区的炉火日夜不息,叮当锻造声连绵不绝; 学者们甚至在街边临时搭起草棚,向任何愿意听的人讲解晶耀的历史地理,普及苍穹常识,仿佛要在灭亡前,将文明的种子尽可能播撒出去。
悲壮,却充满力量。
阿弃试图进入王宫,理所当然地被森严的守卫拦下。
他不再急躁,也没有强求。
宫墙之外,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记录场。
他留在宫外广场一角,那里聚集了许多来自大陆各地、向王庭进言或请愿的人,也立起了许多记录战争准备、征集民间智慧的木牌。
阿弃混迹其中,如饥似渴地阅读每一块木牌上的信息,倾听每一个人的交谈,用他越来越敏锐的观察力,捕捉着晶耀社会在高压下展现出的每一个细节。
官员如何高效调配物资,士兵与平民如何互动,不同的文化习俗如何在危机中融合妥协……
他尤其关注那些被公开张贴出来的、来自王室藏书楼的部分历史典籍摘抄和地理图志副本。
他阅读时,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,手指虚空临摹着古老的文字,时而蹙眉深思,时而恍然点头。
那不是猎奇或敷衍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试图理解的真诚。
这种与众不同的真诚,引起了偶尔出宫巡查、了解民情的沈清辞的注意。
黄昏,倒计时显示着【五十二】。
沈清辞未着王袍,仅一身简便的墨色劲装,带着两名同样便装的近卫,走在熙攘又肃穆的广场上。
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忧虑或坚毅的面孔,最终落在角落那个蜷缩着、就着最后的天光,认真阅读一块关于“古代冰原部族迁徙路线与生存智慧”木牌的瘦小身影上。
那人衣衫比一般流浪者更破旧,身形单薄,侧脸被乱发遮掩,看不清样貌。
但沈清辞注意到,他阅读的姿态非常特别,背脊微微前倾,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吸入眼中。
遇到不解处,会反复默读,甚至用手指在空中比划。
读到先民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部分时,他那脏污的侧脸线条,会不自觉地柔和一瞬,眼中闪过极亮的光。
那不是探子该有的眼神,也不是狂热信徒的盲目。
那是一种……沉静的、共情的、试图与文字背后跨越时空的生命产生连接的真诚。
沈清辞不动声色地走近。
阿弃似有所觉,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沈清辞看到了一双与他邋遢外表极不相称的眼睛。
那眼睛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疲惫而深陷,却异常清澈明亮,里面没有卑微者的惶恐,也没有投机者的算计,只有一片坦荡的专注,以及一丝……来不及掩饰的惊讶与了然。
阿弃则看到了那双他在长渊黑晶石影像中见过的、属于晶耀女王的眼睛。
此刻这双眼睛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,显得疲惫却锐利,正带着审视与探究看着他。
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阿弃放下手中用于记录的炭笔,以一种虽然生疏但标准无误的、平民面见高位者的礼节,单膝触地,低头行礼,声音因为长久缺水而沙哑:“草民阿弃,拜见女王陛下。”
沈清辞身后的近卫瞬间肌肉绷紧,手按上了刀柄。
他们伪装得很好,此人如何一眼认出?
沈清辞抬手制止了近卫,微微俯身,声音平静:“你认识我?”
阿弃依然低着头,语气却十分自然,带着一种朴素的崇敬:“女王陛下忧劳国事,常服简从巡视民间,体察疾苦。陛下容颜或许寻常百姓不能尽识,但这份与民同在的心意,早已传遍晶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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