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步之外,丁元英抱臂斜倚在支撑复健双杠的一根冷硬立柱上,脊背微微弓着。他那总是深邃如幽潭的目光,此刻落在大厅对面墙壁上一处模糊的光斑上,似乎刻意绕开了她挣扎的狼狈中心。唯独他的双手,紧握成拳,青筋在瘦削的手背上隐隐跳动,指节绷得像要穿透皮肤一般,无言地泄漏着那具看似静止的躯体里翻涌的暗潮。
“咳……” 一声极轻微的低咳似乎想要强行压下喉头翻滚涌动的什么,丁元英动了动,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研磨出来的沙粒质感,“要不…今天到这里?”
芮小丹猛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那一口气刺穿了肺叶深处最脆弱的一隅,带来针扎般的锐痛。她咬紧牙关,牙齿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异常清晰,牙缝里渗出来的拒绝像是从她咬碎的信念里喷溅出的血沫子:
“继续!”
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,她的手臂爆发出一种近乎崩溃前的力量。凭借这股蛮力,身体终于又挣动了极其微小的一段距离,仿佛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残石又向前挣扎着滑落了毫厘。可就在这时,那紧紧绷住的力气猛然断裂!身体如同一截被瞬间抽去骨架的沉重布偶,无可挽回地向侧面滑倒!轮椅一侧的扶手冰冷地撞上她的肋骨,猝不及防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。
周娟的动作迅如一道影子扑了上来,却不及另一个身影更快。几乎是芮小丹倾斜姿态的刹那,丁元英已经从倚靠的立柱旁电射而至。他的手臂以一个异常简洁又沉稳的角度稳稳地插进她的腋下,另一只手迅速绕过她微弯的脊背,用半个胸膛顶住了她瞬间失控的下坠之势。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运动衫布料传来,稳稳地抵住了她的后腰,那股瞬间爆发的支撑力量坚实、可靠,如同一堵突然出现在倒塌危墙前的山岩墙壁。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冷冽似清泉又微带苦涩的烟草气息瞬间罩住了她,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壁垒。
但就在他稳住她的同一秒,芮小丹的手臂带着近乎疯狂的决绝力道猛地挥开!像躲避突然袭来的剧毒蛇蝎,那力道之大,指甲甚至在他结实的小臂上划开一道锐利的白痕,继而迅速浮现刺目的红痕。
“别碰我!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到劈开空气,像一块被巨石碾碎的薄冰,碎屑带着锋利的边缘四下迸溅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,引得远处几个模糊的人影朝这边惊愕地张望。
丁元英被她这猛然的推拒弹开了一小步,手臂悬在半空凝固了一瞬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,那对深不见底的眸子,如同古井底端结冰的寒潭水,幽暗无光,倒映着她此刻因愤怒与羞辱而扭曲的脸庞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收回了手臂,双手重新插回裤兜深处。站姿恢复了之前的松弛,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爆发从未发生。
只有地板上那道被他鞋底快速移动时蹭出的、几不可见的细小划痕,如同一声未出口的叹息,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丝无法抹去的存在证明。
窗外的夕阳正一寸寸沉落,将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色熔炉。霞光穿透玻璃,霸道地灼入宽敞的大厅,为那些冰冷的、沉默矗立的复健器械投下长长的、浓烈如血的斜影。芮小丹固执地将轮椅停在一架笨重、金属感冰冷刺目的步行器旁,手肘撑在扶手上,掌心用力抵住不断隐隐作痛的额角,企图用那一点点刺激压下脑海里疯狂翻搅的嗡鸣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那种丁元英特有的、内敛而沉稳的频率。他在距离轮椅约一米处停下,不远不近。他手上多了两样东西:一杯还蒸腾着缕缕白气的温水;几页折起的文件纸被随意地握着。
他将纸杯稳稳递出,放在她轮椅扶手特意设计的杯架凹槽里,动作精准利落得仿佛训练过无数次。水没有晃动,蒸腾的热气却在杯中打了一个小小的旋涡。
芮小丹没有看水杯。
“欧阳那边打了几次电话,”丁元英的声音平平响起,如同清冷的雨滴落在坚硬的水泥路面,没有涟漪,“肖亚文把古城那套平层收拾好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似乎在她搭在轮椅扶手上、因用力过久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,“暖气管道去年换过,主卧和卫生间有地暖。”
信息简洁递出,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清单。
芮小丹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,视线穿透步行器冰冷金属骨架的缝隙,落在一处被夕阳照得刺眼的反光地板上。那片反光灼得人眼睛发酸,却始终没有移动开目光。
“你的音响系统还在。”丁元英补充了一句,语气无波无澜。他略微转动身体,将那几页折起来的打印纸递向周娟的方向,“这个是楚风托人送过来的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一度,里面似乎带着某种极其隐晦的评估意味,“一个德国的研究团队项目细节……国内康复中心的合作招募申请。主要方向是腰椎神经损伤的电刺激再训练……他们下个月开始在京城医院启动项目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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