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的没错,我是困住了。”庄衍声音低低,目光落到面前的茶水。
水面早就平静,澄澈的茶水下是白洁的杯底。
“你说我困住了,那你呢?”庄衍望向玖恩,“你自己清楚了?”
玖恩愣了下,随即有些恼火,“我说的是你,扯到我身上干嘛。”
庄衍收回视线,“言归正传吧,战乱里的人因恐惧而求神。我不在乎他们究竟求哪些神明,只要我听到了,我就会满足他们的愿望。”
他们献上的东西不再是什么名贵的珍宝,连一般都算不上。
破布衣、木簪子、破碗都成了供品,这些东西都堆在神殿的一角。
庄衍发现那些东西也有微小的念想和情绪,比起那些古物实在是微小,更像是零嘴。
其实这些东西名贵与否和上面附着的念想并没有大关系,神殿后面堆着许多贵重的宝物,它们和这些破烂玩意一样,没什么庄衍需要的念想,于是被放在了那里。
那些是战乱初始,王公贵族跑来祈求战火不要烧到这里时献上的物品。庄衍没说一定会实现,他们就已经放下了东西,一拜三叩地离开了神殿,留下这些没用的玩意。
“我就做了个决定。那些来许愿的人可以从这堆金银珠宝里拿走要的。”庄衍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只想着神殿里不需要两堆没用的东西,如果留下破烂玩意,拿走值钱的,对那些人有帮助就好了。”
实际上,那些东西更像是催命符。
乱世里,谁拿着谁就容易丧命,有些人靠着献宝得了生路,但那是少数。庄衍不得不在东西上加了一层护符,至少让他们有避开厄运的机会。
战乱持续很久,他努力完成每个人的愿望,一个个性命在他手里得救,又在下一次的祸乱里丢失。
活着,是最难达成的愿望。
“那种愿望要经受每一次的死亡考验,我不能无休止地为他们挡去所有的伤害。”庄衍神色认真,“耗费神力挡去所有灾厄,终究会改变原本的命运,只会让事情更复杂。”
“你说的因果?”
“是因果。”
“你最初不知道会有因果的关系?”
“最初只是隐约觉得,我弥补过就好。后来,有神明出现在我面前,告诉我命运不可改。”
“其他神明?他们会来找你?”
“会来。”庄衍神情有些怀念,“战乱时,神明们跟着不安,不知哪位先提起的,要大家一起聚着聊聊。”
玖恩听了睁大了眼,“神明聚会聊天?”
“是啊。我被带去聚会……”
“谁带你去的?”玖恩更好奇了,“你之前没说过。”
“其实是个古老的神只……”
庄衍第一次睁眼看到河滩时,那古老的神只就在附近,她是母河的神灵。她看所有的人类都像看孩子,看庄衍同样是那样的眼神。
在庄衍看到她时,她曾说过:“孩子,时间是一条长河,愿你能与之相伴。”
在庄衍有了神殿时,她偶尔会来看看,静静地坐一会。
“你没问过她你的疑问?”玖恩更奇怪了,“只是让她坐着?”
“我……”庄衍轻叹,“每次我想问时,一望进她的眼,就不忍再问她。在她眼里的慈悲与沧桑下,我的问题似乎都不重要。”
那次聚会前,她来到了神殿,牵起他的手,“孩子,陪我去看看聚会吧。去看看到底有多少神明还在,有多少是新面孔。”
聚会上,羲和与常曦相伴而坐,风伯雨师雷公围成小圈,土地公几个端着酒杯叽叽喳喳说话。还有各路其他神仙……
“很奇怪,那些神仙我都没听到过。他们自我介绍时,我才搞懂,他们就是人类后来信奉的什么神君。哦,还有菩萨之类的。”
庄衍神情有些复杂,“真要问我那些到底和我什么不同,一天两天都说不清。”
玖恩想了想,百年来她翻阅店铺的古籍,知道东方神仙体系复杂,就像西方一样,会因地域不同有所区别,确实一时半会说不清。
“你这神明不合群啊。”玖恩半开玩笑地来了句,“然后呢?就有人告诉你命运不能改?”
“是的。一个叫司命的到了我眼前,给我看他手里的法器命簿。”
司命真名叫什么庄衍不记得了,他只记得命簿上的字和他曾经见到的命运轨迹如出一辙。
司命要庄衍记得愿望完成不能更改命运轨迹,不然就乱套了。
但乱套这事,庄衍从没发现过,司命说的乱套又从何而来呢?
司命被庄衍这问话气到了,直接翻开一页:“看到没?丈夫喜新厌旧,妻子求神要丈夫后悔一辈子。结果呢?丈夫瘫痪在床,妻子安心丈夫不再离开。”
庄衍仍不觉得这算乱套:“问题在哪?”
“问题是本来没你的插手,丈夫和妻子貌合神离,丈夫不会瘫痪!”
“但妻子许愿了。”
“那就让她许愿好了。”司命咬牙,“你看看其他神明,哪里那么闲天天去管这些人的愿望。高兴了管管,不高兴了歇歇。你懂吗?”
庄衍沉静地与司命对视。
半晌,司命长叹一口气,“你到底懂没懂?”
“你以为我……”庄衍咽下了话,点点头又摇摇头,“我懂了,但我做不到。”
“什么叫做不到!你……”
庄衍没再理会司命的话,径直到了古老神只身边坐下,“您带我来就看这些……家伙?”
“都是些新家伙……老家伙快没了。”她悠悠的话语飘进庄衍的耳里,“总有天,你独自一个……兴许他们也都没了。”
“这怎么会。”庄衍失笑,“他们香火可旺了。我倒是会先消失……人们都把我当传说了。”
“至少你还有传说呢。”她淡淡道,“已经没人记得我了。不被记得的神明会消失……他们也一样。”
“她的话,我不信。”庄衍看看玖恩,“现在那些家伙大部分消失,有些还在……有些靠着那些还在的苟延残喘……”
说到这,他哈地一笑,“苟延残喘……我也算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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