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三年……”她喃喃重复，“本宫十六岁入宫，如今已过六旬。半生风雨，竟换不来儿子的信任。”
云裳跪下：“娘娘恕奴婢多嘴。陛下年轻气盛，又被石显等人蒙蔽，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不，”王昭华摇头，“他不是糊涂。他是真的恨本宫。”她将茶盏搁在案上，瓷器与檀木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”从萧望之的事开始，从本宫反对他宠信宦官开始，这裂痕便越来越深。”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宫人慌张闯入：“启禀太后，御史大夫秦彦生……在狱中自尽了！”
茶盏翻倒，温热的参茶泼洒在地毯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王昭华霍然起身：“什么？”
“秦大人留下血书，说……说以死明志，望陛下明察……”宫人吓得瑟瑟发抖。
王昭华身形一晃，扶住案角才勉强站稳。秦彦生，那个三朝老臣，那个曾在先帝病重时力保刘奭太子之位的忠臣，竟就这样死了。以如此惨烈的方式，死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里。他是秦暮雪的哥哥，他日东平王和秦太后还朝，她该如何跟他们交待。
“备轿，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去未央宫。”
“娘娘，陛下已经下朝，往石渠阁去了……”
“那就去石渠阁。”
石渠阁藏书万卷，是皇室藏书之所。刘奭近年常在此处召见近臣，美其名曰‘论学’，实则是避开太后耳目，与石显等人密议。王昭华的车驾穿过重重宫门，所过之处，宫人纷纷跪伏，不敢抬头。
阁门紧闭。王昭华不等通报，径直推门而入。刘奭正与石显对坐论棋，见她闯入，面色骤变。石显慌忙跪地，额头触地，不敢作声。
“母后怎么……”刘奭问道。
“秦彦生死了。”王昭华直视儿子，“你满意了？”
刘奭执棋的手僵在半空。黑白交错的棋盘上，一局未终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并未下令……咳..咳..”话未说完刘奭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你是没有下令杀他，”王昭华一步步逼近，“可你下令将他下狱，下令让石显的人'严加看管'。一个六十岁的老人，受尽凌辱，除了死，还能如何？”
石显伏在地上，瑟瑟发抖：“太后明鉴，奴才……奴才绝未苛待秦大人……”“闭嘴！”王昭华厉喝，“本宫与皇帝说话，轮得到你插嘴？”
刘奭终于放下棋子，缓缓起身：“母后是要为秦彦生讨公道，还是要借此事，再教训儿子一番？”
“朕是皇帝！”刘奭仰起头。
“你是皇帝，”王昭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带着深深的疲惫，“可你首先是个人。奭儿，你摸摸自己的心，萧望之之死，秦彦生之死，你可有一丝愧疚？”
刘奭别过脸去。窗外阳光正好，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，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里的阴霾。“儿子……会追封秦彦生，厚待其家人……”
“追封？”王昭华苦笑，“人死了，追封有什么用？你追封了萧望之，可天下人记得的，是他被逼死的冤屈。如今再加一个秦彦生，奭儿，你想让史书上怎么写你？”
“够了！”刘奭猛地拍案，棋枰震动，黑白子散落一地，”母后总是这样！总是对的！萧望之是忠臣，秦彦生是忠臣，石显是奸臣，朕是昏君！是不是？”
他喘着粗气，忍住咳嗽声，眼眶发红：“可母后有没有想过，萧望之当年是怎么对朕的？朕不过是在经义上与他有些分歧，他便当众斥责朕'不通大义'！秦彦生又是如何？朕想改易祖宗之法，他跪在未央宫外，以死相谏！他们忠的是大汉，还是他们心中的'正道'？他们敬的是朕这个皇帝，还是母后这个太后？”
王昭华怔住了。
“石显是宦官，是奴才，”刘奭的声音低下去，带着某种扭曲的委屈，“可他会看朕的脸色，会顺着朕的心意。朕说东，他绝不往西。母后，朕当了十多年皇帝，只有在石显面前，才觉得自己像个皇帝。”
阁中寂静，只闻窗外风声呜咽。王昭华看着儿子，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纹，鬓边竟也生出几茎白发。他才四十岁，却已显出早衰之相。而且他的病症尽与先帝如出一辙，王昭华不禁心中一紧。
“所以，”她轻声问，“你便任由他构陷忠良，任由他败坏朝纲？”
刘奭沉默良久，终于道：“儿子……会约束石显。“
“如何约束？”王昭华反问。
“秦彦生之事，儿子会彻查。若真是石显构陷……”
“若真是？”昭华接过话头，“奭儿，那几封书信，笔迹虽似秦彦生，可墨色新旧不一，纸张也非近年所用。稍有阅历之人，一眼便能看出破绽。你当真……看不出来吗？”
刘奭的脸色变了。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石显，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。石显浑身剧震，连连叩首：“陛下明鉴！奴才冤枉！那书信……那书信是奴才从秦府搜出的，绝非伪造……”
“搜出？”王昭华冷笑，“秦府上下三百余口，被你的人看押了七日。七日之后，搜出几封'反书'。石显，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？”
她转向刘奭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却比方才的怒斥更令人心悸：“奭儿，本宫今日来，不是要你治石显的罪。本宫是要你明白——你可以恨本宫，可以怨本宫管束太严，但不能拿江山社稷泄愤。秦彦生死了，下一个是谁？丞相于定国？大司马史高？还是……本宫？”
刘奭猛地站起来：“母后！”身形让人察觉不到的摇晃几下。他扶住御案边缘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却强撑着不肯倒下。殿中烛火摇曳，将他苍白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，像是某种即将碎裂的瓷器。
“你会的，”王昭华轻轻点头，“当你发现所有人都'背叛'你的时候，你会的。”她转身向门外走去，裙裾拂过门槛，如流水般无声。
车驾返回长乐宫时，暮色已四合。王昭华独坐窗前，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散。青黛进来点灯，被她挥手止住。
建昭四年的春天，长安城桃花依旧，但长乐宫里的老人，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。她和她这个从小抚养长大的儿子终归越走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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