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远也坐下来，端起自己的美式，喝了一口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件需要精心对待的事。
“你哥哥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“有线索吗？”
周稚梨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警方在查，但进展很慢。”
陈知远看着她，目光里的关切很沉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他的语气很轻，但很笃定，“眼睛下面都是青的。没睡好？”
周稚梨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，深沉的的漆黑眼眸。
她想起傅砚礼说的话。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突然想起来沈渡查到的那些东西。
陈知远的公司在德国注册了八年，前五年的业务记录是空白的。
他的商业伙伴名单上，有几个名字和傅三爷的海外账户有关联。
没有直接证据，但很可疑。
“陈知远。”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。
陈知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，继续画圈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？”
陈知远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，深浅不一，模糊不清乱了心智。
他放下杯子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姿态很放松，放松得像在跟自己最信任的人说话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周稚梨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说了，你会更危险。”
周稚梨看着他，心里那股复杂的感觉又翻涌上来。
她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。
他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，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。
他就像一本印刷精美的书，封面好看，纸张光滑，字迹清晰。
但读了几页之后，你忽然发现，这本书有两层封面。第一层是好的，第二层是什么，你看不到。
“小远哥哥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陈知远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很短，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但她看到了。
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，又被他很快地粘了回去。
“梨梨，有些事，我现在不能说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更低了一些，“但你一定要相信我。我不会害你。永远不会。”
周稚梨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端起那杯拿铁，喝完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，“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陈知远抬起头。“去哪？”
“我哥哥被带走的那家医院。我想再看一遍监控。”
两个人走出咖啡馆。
巷子很长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，短短的，像两个小小的墨点。
陈知远走在周稚梨左边，不远不近，隔了一步的距离。
他的步子很稳，不急不慢，迁就着她的速度。
周稚梨走在他旁边，心里在想另一件事——Amos。
那个叫Amos的男人，现在在哪里？他拿着她的手机，却没有用。
他把手机放在了某个地方，自己消失了。
他在等什么？或者说，他在等她什么？
走过巷口的时候，她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是很多人的骂声和笑声。
还有拳脚打在肉上的闷响。
她停下来，侧过头。
巷口的拐角处，几个人围在一起，踢着什么东西。
不是什么东西，是一个人。那个人蜷缩在地上，双手抱着头，风衣被扯烂了，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。
衬衫上有血，不是药渍，是血，新鲜暗红色的血液。
周稚梨认出了那件风衣。
她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陈知远也停了下来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认识？”他问。
周稚梨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个人蜷缩在地上的身影，看着他被扯烂的风衣，看着他白色衬衫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，他也是这样靠在墙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
他说“我没有家”。
他说“你是好人”。
她的脚步动了，不是往后退，是往前走。
“梨梨。”陈知远叫了一声。
她没有停。
她走过去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那些人听到声音，转过头。一共四个，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穿着花哨的衣服，嘴里叼着烟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廉价的痞气。
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瘦高个，手里还拎着一根木棍。
他上下打量了周稚梨一眼，目光在她手腕上的表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哟，来了个美女。”黄毛笑了，露出一口烟渍斑斑的牙，“你认识这个神经病？”
周稚梨没有看他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那个人。
他抬起头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他的脸上有一道伤口，从左颧骨一直划到下颌，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渗。
嘴角破了，鼻子也破了，整张脸像一幅被撕碎了的画。
他看到周稚梨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巧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那么低，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，带着血的味道。
周稚梨蹲下来，看着他。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男人想笑，嘴角刚动了一下，就牵动了脸上的伤口，他嘶了一声，笑容变成了苦笑。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被打？”
“他们说我长得太好看，挡了他们的路。”
周稚梨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那四个混混。
她的个子不高，穿着高跟鞋刚好到这些男人的下巴。
但她的眼神让他们不自在了。不是那种凶狠的眼神，好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的眼神。
“你们打够了没有？”
她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。
黄毛把木棍往肩上一扛，歪着头看着她。
“怎么？你要替他出头？美女，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？他偷我们东西。被我们抓到了，不承认，还嘴硬，这种人，不打不行。”
周稚梨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他偷了什么？”
黄毛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“手机！他抢了我们的手机！”
他旁边一个矮胖子扯了扯他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哥，算了，走吧，这女的看起来不好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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