痴奴平日里阴郁,可疾言厉色时,便令人平添几分害怕。
鱼宝宝挨骂,原本还沾染笑意的眉眼一下僵住。
可他也不是只知笑嘻嘻的傻子。
正如鱼宝宝先前所言,他只是懒散些许,并不蠢笨。
甚至,他很聪慧,只是为人处世的方式与寻常人不同。
接下来的一切,便远超杜杀女所想。
大多数时候,谈及旧朝,鱼宝宝总是恹恹憔悴。
可一旦涉及底线,鱼宝宝没有半分自卑,更不自闭。
面对痴奴,他单刀直入,直白而又郑重地提出自己的不适之处:
“奴奴,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。”
“什么贪图美色,什么心有功利,期盼报答......都只是你的臆测。”
他知道痴奴很聪明,很厉害。
或许,他说的也当真是结果。
但人,不能只凭‘臆测’行事。
而且,总有些事比结果更重要。
先前猛火油出现,长燃不休,一扫番外诸国,直逼胤朝。当时任谁都知道,胤朝注定无法抵抗,可如此,便能直接舍弃旧都,不做抵抗任由异族入侵吗?
不,不是。
这样不对,不行,不好。
先前玄甲军披甲出征,背向旧都,任谁都知道,将士一去九死一生,可知身死,就能抛弃家国天下,任由异族踏碎河山吗?
不,不是。
这样不对,不行,不好。
先前......
先前干爹与阿爹,都说痴奴不好,要他杀掉痴奴。
可他,真的能杀掉痴奴吗?
最难忆是少年时。
他从小便知道,帝位对不渴求它的人来说,只是一种禁锢。
太宗就是被禁锢的帝王。
偌大的宫阙威严华贵,却比寻常人想的要冷上许多,所有奴奴都毕恭毕敬,了无生气,或藏在墙角,或跪在地上,永远瞧不见面容,只如是一道道被吞没的阴影。
只有痴奴一人,会站着同他说话,会直视他......
会让他觉得,原来这里也有和我一样的人。
会让他觉得,原来他,也有朋友。
旁人说痴奴一千句,一万句不好,可他总记得痴奴的好,会带他读书认字,陪他练武强身,饶是打打闹闹也开开心心,让他感觉到一丝人气。
所有人都说,痴奴会成为他的爱卿。
可痴奴没成为他的爱卿,他就不是痴奴了吗?
没有呀。
不是呀。
痴奴就是痴奴,或许没有那么好,但绝没有那么坏。
他也永远不会舍得杀这位挚友。
或者说,从未有想过。
这样不对,不好。
这世间事或许多变,或许难以掌控。
可,可正如阿娘说的一样,得有希望与期待,明日才会更好。
为什么宁肯抱着摇摇欲坠的明日,也不肯好好过好今日呢?
这本是没有道理的事呀!
飞光飞光,来去不过百年兮。
何苦为往后的事烦扰?
痴奴就算料事如神,算准某一日妻主会彻底厌弃他......
在那一日来临之前,他不也是幸福的吗?
况且,妻主不喜欢他也不要紧呀!他喜欢妻主呀!
大不了求求情,让妻主和新人留下他嘛!
总归他吃的也不多......
甚至,如果是为了妻主,还能够再吃少一些。
余恨的声音不大,却刚巧能让方寸之地的两人听见。
他脸上那分外坚定的神色落在杜杀女眼中,原先那隐有躁动的心绪忽然便平了。
杜杀女慢慢坐下,眉眼含笑:
“鱼宝宝......你在发光诶!”
神采奕奕,耀眼夺目。
这不单是容貌的出挑,而是那与杜杀女来处有一半相同的魂魄在高歌。
虽然不明白鱼宝宝为何说着说着,突然开始用‘求情’‘新人’‘留下’这种很坦然的大房字眼。
但,杜杀女十分确信,对方和自己当真是有一半是一样的。
不自卑,不自闭,自信,自爱。
永远相信明日的太阳会升起,永远相信这世间肯定还会有一片净土。
她的眼光,可真好啊!!!
“鱼宝宝......!”
“妻主......呼噜噜......!”
杜杀女抱着对方脑袋就是一顿猛搓,余恨眼睛还没好全,只能一边任由摆布,一边发出呼噜噜的舒服鼻音,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,完全瞧不出刚刚认真严肃的模样。
两个人玩了好一会儿,杜杀女才想起来痴奴还在一旁,侧眼看去,才发现清癯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翻身而起,面上除却原先的苍白......
竟还有些许,黯淡?
“陈唯芳。”
许久,痴奴才吐出三字,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:
“这个人名,换你们别在我面前玩闹烦我。”
杜杀女心中一动,反应过来——
痴奴,竟到底还是心软了。
这两个发小,果真是很了解彼此。
难怪痴奴会一路跟随少帝至此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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