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~”
“如今你们已经改名换姓,那便不是你们家......而是‘安南王府’家的老五。”
杜杀女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,或者说外头的米价又涨了两文。
尾音落下去之后,她还伸手去掸了掸膝头上沾的一片草屑,那草屑被雨水泡得发软,掸了两下才掸掉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欧阳安还蹲在椅子旁边,仰着脸,嘴唇微微张着,他眨了眨眼睛,圆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,从茫然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到震惊。
欧阳砚本已迈步走向杜杀女,只差两三步就能到达身侧,可听见那句话后,脚步陡然刹住。
两息之后,他才猛然看向杜杀女与她身后的痴奴,脸上才后知后觉显出些错愕:
“你,你们都知道了?”
杜杀女嗯了一声,末了才道:
“他如今自称欧阳乌,占据墩城,显然有所图谋。”
“我原本就因姓氏之同而怀疑他,没想到稍稍吐露你们的下落,那边便慌了神......”
“来者不善,未免夜长梦多,我了结了他们。”
杜杀女素来喜欢长话短说。
三两句的事儿,便将来时路解释得一清二楚。
然而,对于其他人来说,从前的事儿又怎么能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清?
欧阳安实在没忍住周身的寒意,身子不住发起抖来。
他年纪小,记得的事情不多,但每一件都足够深刻。
那一年他才四岁,大哥却已到而立之年。
王妃凶悍,素来视大哥这个庶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,拖着大哥的前程,不肯让大哥出仕,亦不肯让大哥选妻婚配......
甚至,甚至他们在王府中的谨言慎行,都换不回些许足够体面度日的月钱。
于是,趁着年节,他与大哥便准备去去前院给老安南王妃磕头得些赏钱。
两个人从偏院的小门穿过去,沿着墙根走,走得很快。
大哥牵着他的手,手心微凉。
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群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生得壮实,面皮微黑,穿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袍子,腰上系着一块白玉佩的男子。
赫然正是二哥,姒恒。
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半大孩子,其中就有姒乌......
也就是如今的欧阳乌。
二哥素来是不屑于同他们这些低贱之人开口,大哥便拉着他往墙根让了让。
姒乌却似乎很想替二哥出头,从人群里走出来,看了看大哥,又看了看他。
他那时候太小了,只记得那个人弯下腰来,离他很近,近得能闻见对方衣袍上的熏香味。
姒乌面皮生得好,笑起来也容易让人觉得亲近。
他一时便有些懈怠,欢欢喜喜叫了声五哥。
然而,这一声之后,姒乌好似被侮辱一般,开口笑道:
“哟,这不是那俩女奴生的小贱种吗?”
“老大,你忘记自己生母勾引父亲被打死一事了?如今不循规蹈矩,这怎么还教养上其他女奴生的贱种了?”
声音不大,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层层叠叠的笑声中,大哥把他往身后拉,拉得很用力,攥得他的手腕生疼。
而他,也终于意识到了,自己那声哥,其实是对大哥的‘背叛’。
他其实,只该叫大哥一个人的......
纵使两人并非亲兄弟,只是同父异母。
两人的生母都是安南王府的女奴。
大哥的生母早早就被打死,而他的母亲也在王妃一碗浓药之后,于某晚呕血暴毙。
他和大哥的年纪差得很大,大哥自己活得都十分艰难,却还要拉扯着他在内院里夹缝求生......
那天,大哥没领到赏钱就领着他回去了。
回去的路上大哥一句话也没有说,可攥着他的手其实一直在发抖。
窗外又滚过一阵雷声,霎时拉回所有人的神志。
这一声比方才那一声更近,门板被震得嗡嗡响,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将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。
欧阳砚所能记的东西自然比欧阳安更多更多,多到他心神俱灭。
只是,以他的年纪,前程往事已经都过去了。
有些事儿,不是错了,而是过了。
他走回杜杀女身边,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,嘴唇紧紧抿着,抿得几乎看不见血色,哑声道:
“老二是最喜欢这个老五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说得很清楚,一字一顿。
欧阳安猛地抬起头来,看看欧阳砚,又看看杜杀女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了。他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比欧阳砚还厉害:
“是!姐姐,二哥他最最喜欢老五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!”
屋外的雨像是被这句话砸开了闸,哗哗地往下倒。
瓦片被雨砸得嗒嗒作响,密集得分不清每一声之间的间隙。
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发出呜呜的哭声。
欧阳安三步并作两步,几步来到杜杀女身旁,一把抓住杜杀女的手臂,两只手都用上了,抓得紧紧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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