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雨,自城头上倾泻。
不是一支两支,是几十支。
火光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,像一张烧红的网,朝着城下的人群罩下来。
那些箭落进泥水里,嗤的一声灭了,只溅起一小团白汽。
落在人身上,却是噗的一声,像是镰刀割过麦子的轻响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中了箭。
箭头穿进她的肩胛,她整个人往前一扑,孩子从臂弯里滑出去,跌进泥水里,哇哇地哭。
妇人挣扎着想爬起来,第二支箭已经钉进了她的后背。
她不动了。
她再不动了。
一条人命,只是如此轻易,便没了。
孩子趴在泥水里,哭得声嘶力竭,小手在污水里乱抓,抓了满手的泥。
一个白发的老汉跪在地上,朝城头作揖,嘴里喊着“我们是灾民,我们是灾民,求官爷饶命!!!”,声音又哑又碎。
一支火箭正中他的脊背,衣裳呼地烧起来,火舌舔着他的皮肉,发出焦臭。
他在地上打滚,滚了两下就不动了,身上的火还在烧,把那一小块泥地照得通红。
哭喊声、惨叫声、箭矢破空声、火焰燃烧声,搅成一锅粥。
有人在泥水里爬,拖着中了箭的腿,爬两步就没了力气,趴在泥里呜呜地哭。
有人抱着已经死去的亲人,不肯松手,箭从头顶飞过去,他也不躲。
还有人见实在跑不过箭矢,就奋力回头往城头扔石头,一边扔一边骂。
可骂声又会很快被箭雨打断,人也会很快倒下。
赵大牛的板车前头,一个年轻的后生被火箭射穿了胸膛。
他没有立刻死,两只手攥着箭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往外冒血沫子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。
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城头,望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,慢慢地,那光就从他眼里熄了。
柳儿蹲在板车旁边,浑身发抖。
他的手还按着老妇人喉咙上那支箭,箭杆烫得他掌心起了泡,他不敢松手,因为一松手,血就会喷出来。
老妇人的眼睛半睁着,嘴角那个笑已经散了,脸上一片死灰。
她的手从棉袄下伸出来,五指微蜷,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赵大牛终于动了。
这个赶了一天一夜,才终于到墩城城前的汉子。
这个刚刚还说,要狠狠喝上两大碗粥的汉子,扑倒在自家阿娘的身上,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:
“啊——!!!”
只可惜,此声盖不过夜幕。
老天也永不垂怜世间万物。
弓弦声再次绷紧,显然,第二轮箭雨要来了——
然后,磬声响了。
这一声比先前在雨中的那一声更清,更亮,像一把刀,把漫天的哭喊和箭啸齐刷刷斩断。
那声音不高,却不知为何盖过了一切,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城头上的弓手们动作一滞。
城下的灾民们也安静了一瞬。
磬声还没落尽,远处就有了动静。
先是一点光,然后是许多点光。火把,数不清的火把,从南边的官道上涌过来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在黑夜里奔涌不息。
那光亮太盛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连墩城城头的火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。
马蹄声。
密集的马蹄声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泥水在马蹄下炸开,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
火把的队列里,一匹威武的玄马冲在最前头,四蹄翻飞,鬃毛猎猎,劈开夜色。
马上的人,柳儿见过。
还是那道身影。
腰背笔直,肩线利落,坐在马上像一柄出鞘的长剑。
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,眉目冷峻,目光如刀,嘴唇紧紧抿着,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。
她今日穿的不是那日莒城城外的衣裳,而是一件窄袖劲装,长发高束,腰间悬着一把短刀,手里端着一把颇有些奇怪的......
武器?
柳儿呆呆看着那道身影疾驰而来。
玄马冲到墩城城下,距离城门不过百步之遥,马速快得像要撞上城墙。
那女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,双手端弩,瞄准城头——
弦响。
很轻的一声,被马蹄声和风声吞了大半,几乎听不见。
但城头上那个人影,应声倒了下去。
那个方才喊话的官兵,那个喊着“什么公主”“不认灾民”的人,喉咙上钉着一支短矢,身子往后一仰,从垛口上翻了下去。
他在空中顿了一下,四肢张开,像一只被射中的乌鸦,然后直直地坠进夜色里。
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。
闷的,沉的,像一袋粮食从高处砸在地上。
城头上的火把晃了晃,有人惊呼,有人往后退,弓弦声彻底停了。
城下的灾民们仰着头,看着那个黑影从城墙上跌落,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,又猛地松开——
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痛快,像憋了许久的闷气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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