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动静不小。
此声之后,槐树下安静了片刻。
杜杀女本就心绪不佳,被这样一打扰,便也虚眼望向那不停磕头的壮实汉子。
赵大牛磕的力道不小,额间隐隐有血丝渗出,显然也是实打实做好了抉择。
这一下,可把杜杀女郁闷坏了。
她刚刚还和痴奴聊起对知府【用间】一事......
其实,杜杀女有些本能的反感这种做法。
虽说只要结果正确,结果就可以为手段而辩护。
可美人计,却是最让杜杀女心生抗拒的手段。
无论是男人也好,女人也罢,只要沾染上‘美人计’三字,结局就几乎已经注定。
不同于那些战死沙场,无人知晓的英魂。
英魂至少知道自己为谁而战,为谁而死,可美人计的美人,往往留下的,都是千古恶名。
柳儿愿为苍生而犯险,可天下人,却未必知道柳儿。
这事儿,令杜杀女感觉有些......
憋屈。
没错,憋屈。
痴奴说,这是必要之举。
这当然是代价最小的举措,可怎么想,也掩不住那一份若有似无的悲凉气。
阿奴不是天生就该为奴的。
柳儿,也不是天生就该被送来送去,陪谁人睡觉吧?
杜杀女心中思索着,可还没等她劝服痴奴,如今反倒又多了一个要去的人!
干啥?
那知府床上人才济济是吧?
杜杀女蹙眉,挥了挥手想把人赶走,可还没等她开口,身旁的痴奴便抢先一步道:
“去吧。”
“你们两人一起,确实能有个照应......此事不必劳烦公主,我做主吩咐人送你去州府。”
赵大牛大喜,再次扑在青砖板上猛猛叩首:
“多谢公主大人,多谢这位大人!”
他似乎确实不认识几个大字,故而碰见谁都喊大人。
可也正因如此,他不知后果,才又情有可原。
杜杀女这几日本就忙得头痛欲裂,下意识想开口呵斥这种做法,便见赵大牛磕完头,又似想起了什么,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包裹来,小心捧到了两人面前:
“这,这是柳兄弟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他说不能便宜了别人,故而留给了俺。如今俺也想帮柳兄弟做事,也不能便宜了其他人......这些东西,就孝敬给公主大人!”
“求您......求您用这笔钱,给城中兄弟姐妹,老弱妇孺们多添点儿稠粥,多送些汤药......”
“俺和柳兄弟就算是死,也心甘情愿。”
死。
他说,死。
这个貌不惊人甚至瞧着有些呆傻的汉子,轻而易举就说出了死字。
此字宛若一记棒槌,砸在杜杀女的头顶,敲得她眼冒金星,后知后觉才明白一件事——
柳儿和赵大牛未必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。
甚至,他们其实都知道。
只是,他们又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。
无论哪朝哪代,饶是鼎盛之时,也少不得有晦暗之处。
两江道离帝都太远,离律法太远。
北边的战事一起,其实这些年,此处的人,早已是不堪重负。
这年头,每个人所求,不过是一口食,苟延残喘下一条命。
而若是早已身无羁绊之人,为了旁人的一口食、一条命,也愿意舍命。
这被太宗悉心教养过的百姓,总有一股慷慨赴死的大义。
他们恨北人,他们也恨为非作歹的恶人。
好是好,坏是坏,一向都分得很清。
他们......
终究不是戏文,而是一条条活生生且有自己脾性的人命。
......
......
赵大牛走后许久,杜杀女才回过神来。
老槐树下,槐叶仍在沙沙作响。
只是这回,杜杀女却没有再开口。
痴奴一直站在她的身旁,半晌,才施施然开口道:
“欲成大事者,不得心慈手软。”
杜杀女仍没有接话,痴奴便又道:
“若能以一人命,免百人,千人,万人之死,那便是死得其所。”
“明主不该为谁人而伤心.......若来日要舍弃我,也是一样的。”
痴奴心狠。
自从那日,痴奴显露身份,杜杀女便知道这一点。
经由那夜,她与痴奴于苍城点兵,痴奴为震慑内部,连杀五个提出质疑的差役,杜杀女便更清楚了些。
难怪痴奴先前有本事说,有他才能得此天下。
这天下,当真没有比痴奴更好用的‘工具’。
只是,无论再怎么心狠,也改不了他是个痴儿的事实。
痴儿总不明白一件事——
“没有人要舍弃你。”
杜杀女转过身,慢慢往县廨踱步:
“从头到尾,都没有人要舍弃你。”
“我这几日累得够呛,不想同你吵。”
这话不是假话。
占据城池之事,远比杜杀女想得要艰难得多。
水患突兀,莒城离江口极近,率先受灾,她的人手主要还是来自痴奴和陈唯芳帮她凑出的人手,以及苍城中先前受她施米恩惠,自发随她一同前往救灾的百姓民兵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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