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漫卷,旷野清寒。
残芜裹气,泥冷霜深。
杜杀女带着三四辆驴车,以及浩浩荡荡二十余人策马出了城门,一路向北。
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,溅起的泥点子落在空空如也的田野中,惊不起半点儿波澜。
田埂上偶尔能看见歪倒的独轮车,车辙里淤着干涸的泥浆,主人不知去向。
越往北走,人烟越稀,路边的村庄越是破败。
屋顶塌了大半,黑黢黢的洞口张着,里头没有人声,没有狗叫,只有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咽。
杜杀女骑着那匹乌黑的骏马,一马当先。
身后跟着的官兵个个蒙着面巾,沉默不语。
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催促马匹。
人心到底是肉长的,更别提他们原本就是平头百姓,先前因墩城招募人手,这才被编入军伍之中。
这些地方,或许便是谁人耕种过的地方。
又或许,曾是谁人的家。
一群人赶了大半天,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斜向西边,杜杀女才抬手勒了勒缰绳,马速稍缓。
她眯着眼望向不远处——
莒城已近在咫尺。
城还在,但已经不是一座城了。
莒城的城门大敞着,城墙上原本插着的旗帜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旗杆歪斜着指向天空。
饶是杜杀女戴着口罩,还是挡不住那一股冲天的恶臭。
城里的景象比所有人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坏。
街道上全是半干的淤泥,深不见底。
垮塌的墙根底下堆着杂物,破布、碎瓦、断掉的板凳腿,全都裹着一层灰黑色的霉斑。
城池中的蚊蝇多得不像话,黑压压的,一团一团地嗡鸣着,在腐臭塌陷的尸身上徘徊,和蛆虫互相争食,发出一连串的‘嗡嗡’声,恶心得人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杜杀女身后有人干呕了一声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自己也皱了皱眉,一直随身的痴奴便策马上前,劝道:
“不可能会有活口,就算是有活口,所染疫病也不会轻......妻主,动手吧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可杜杀女却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
【焚城】
水患腐尸之地,先敛毒、燥湿,再纵火焚烧,是自古以来官府、军营应对大灾大疫最极端......却也是最正统的防疫手段。
此举,有伤天和。
可此举,却又能避免更惨烈的‘慢死’。
是的。
天地从不宽宥,也从不只给人一种干脆利落的死法。
若是不焚城,任由尸体腐烂,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,使得疫病扩散,周遭百里,甚至千里,都可能遭灾。
人患上疫病之后,不会立刻死,而是发热、溃烂、呕泻、浑身衰竭,全家病死、互相传染,饿殍遍野、人相食......
疫病的痛苦,是漫长的痛苦。
若想保住周边千里民生、军队、州县根基,终结疫源,便得牺牲一座城。
杜杀女自然知道孰轻孰重,可当这座城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,总有一息恍惚。
尤其是,这座城,她曾来过的。
那时,莒城也算不上繁华,满是灰头土脸的赤脚贫民,几个官兵在城门口懒洋洋地盘剥过往商贩,骂骂咧咧守着入城费......
可那时,到底是有人气的。
杜杀女骑马过官道,有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,卖炊饼的老头没银钱进不了城,索性就放下担子,就地扯着嗓子吆喝,城墙根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汉子。
这当然不算好,但,也好歹是活着。
活着,就还有指望。
而如今......
杜杀女阖上双眼,又睁开。
眼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城,和那些蹲在城墙上等待天黑进食的鸺鹠。
天地无情。
每当谁人以为自己足够心硬如铁,老天便操刀,往谁的心房上再割一刀。
那伤初时不疼,可等到夜深人静无人时细瞧,才知道早已被捅了个对穿,已是麻木到察觉不出任何痛意。
缘何会变成这样呢?
杜杀女不知道,不过,她却下意识开口道:
“阿奴......我要当个让天下再也没有疾苦的皇帝。”
她终于明白鱼宝宝为何提起天下时,会那么内疚于自己的无能。
这天下......
若是当时有人救灾,若是当时她能有更多的人,政令能够通达.....
“会有机会的。”
痴奴策马与她并辔,软声低语:
“这天下,迟早是陛下的天下。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您君临河山。”
杜杀女此时就算是再笨,也知晓自己是栽了。
更别提......
那场梦境中,她从头到尾都是自甘沉沦。
面遮下,杜杀女勾起唇畔一点儿笑意,却又很快被自己平息。
下一瞬,她攥紧缰绳,脊背挺得笔直,猛地扬声高喝:
“全体听令——撒石灰!”
声音不高亢,却如金石坠地,穿透风声与腐臭,清清楚楚传进每一名官兵耳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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