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撑。”他已往楼下走,“郑老伯、林阿婆家的儿子都能划船,凑六个人两条舢板够救人了。”
沈知意没再拦。
她跑进屋,不仅拿了急救箱,还把那套沈父留下的木工工具也塞进背包,里头有斧头和锯子,必要时能砍缆绳破船舱。
码头上已聚集了七八个汉子。陈支书正在组织:“两条舢板,周同志指挥方向,郑老大掌舵!都绑好安全绳!”
林曼青站在人群外围,棕色皮箱搁在脚边。
当周叙白被人搀扶着登上舢板时,她突然扬声:“周大哥!书里写你今天救了人,就能——”
“林同志。”周叙白回头打断,海风吹乱他额前碎发,“我救人,是因为那是十七条命,不是为谁的预言。”
舢板离岸。
沈知意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条小小的船冲向越来越暗的海平线。
浪头已经开始发白,像巨兽咧开的牙。
林曼青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:“你看,书从不出错。”
沈知意没接话。
她只是盯着海面,直到舢板变成浪尖上一个黑点,才转身往家走。
经过林曼青时,丢下一句:“你的书若真灵,今晚就看看下一页写没写——他回来时,我会第一个在码头等。”
等待的六个小时里,沈知意做了三件事:
一、把新房所有的窗栓检查一遍,在院门内侧暗槽里藏了半截铁钎。
二、将俄文婚书从樟木箱底取出,对照着周叙白早前教她的几个俄语词,用铅笔在背面空白处描摹。她描的是“鬼”字的字形,但故意描得歪扭,像孩童涂鸦。
三、上山采了一篓七叶莲,周叙白的绷带该换了,救人的舢板若被浪打翻,伤口必然浸海水。
傍晚时分,铜锣再响。沈知意冲向码头时,心脏跳得比浪拍礁石还重。
两条舢板回来了,后面拖着何老板那艘大船的救生艇。
周叙白被郑老伯搀扶着上岸,左腿绷带全湿透了,渗出的血晕开成暗红的花,但他脸上带着光,救下十七条人命后的光。
何老板跟在最后,西装皱得像咸菜,见到沈知意竟扑通跪下:“沈师傅!周工今日是我再生父母!那暴风圈来得邪门,要不是他们抄近路截住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沈知意扶他,眼睛却盯着周叙白,“伤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周叙白想笑,却因腿疼抽了口气,“就是……可能得再敷一次你的药泥。”
人群欢呼着将他们围住。
陈支书大声宣布今晚大队部加餐,庆祝救人壮举。
喧闹中,沈知意瞥见林曼青站在灯塔阴影里,手捏着那本蓝色笔记本,指节发白。
夜深人散后,沈知意在新房堂屋里给周叙白换药。
烛光下,伤口果然被海水泡得发白,边缘红肿。
“林曼青三天前就预言了今天的事。”沈知意忽然开口,药泥敷上去时,周叙白肌肉一紧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他沉默片刻,“那天早上在礁石滩,我听见了最后几句。”
“你信吗?”
周叙白握住她沾着药泥的手,掌心滚烫:
“我信的是你台风夜架着我进地下室,至于书?”他摇头,“1969年我若信‘书上说台风不会登陆’,那三位战友现在该抱孙子了。”
沈知意低头继续包扎,绑带缠了一圈又一圈,像要把什么缠死在里头。缠到最后,她轻声说:“她说我一年后会病死,你连我的坟头都不扫。”
烛火猛地一晃。
周叙白抬起她的脸,眼底映着跳动的光,那光深处烧着怒和痛:“那我现在就告诉你——你若死了,我把自己埋你旁边。黄泉路黑,你得等我。”
沈知意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掉在绷带上:“好。”
药换好后,周叙白因失血和疲惫昏沉睡去。沈知意吹灭蜡烛,却未躺下。
她坐在黑暗中,听着窗外海潮声,手摸到枕下那截冰凉铁钎。
……
十一月海岛的晨风已带寒意。
沈知意将晒干的草药收进竹篓时,听见周叙白在屋后敲打修补渔船的木板声,自调查组离开后,他愈发沉默,常埋头干活。
早餐喝粥时,沈知意舀了勺虾酱,忽然开口:“林同志昨日在供销社说,省城荣军院还能补办安置手续。”
她顿了顿,“她说你能回城。”
周叙白夹咸鱼的动作停了一瞬,继续放进她碗里:“我在这里挺好。”
“若有机会呢?”沈知意盯着他。
厨房里只有灶膛余烬的噼啪声。
周叙白放下筷子,看向窗外礁石滩上未散尽的雾:“房子刚盖好,气象站的数据还没整理完。”
他没说想,也没说不想。
可那片刻的沉默像根细针,扎进沈知意心里——原来他不是不想,只是没说。
午后沈知意去集市买渔网线。
海岛小集市不过七八个摊位,却撞见林曼青站在供销社柜台前。
她穿着浅蓝色确良连衣裙,外罩米色开衫,正让售货员拿雪花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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