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叙白?他早上是跟林同志坐船走了,说是去省城办事……具体什么事没说。”陈支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杂音,“知意醒了?你告诉她别担心,叙白肯定有他的打算……”
沈知意抢过听筒:“陈支书,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听筒从沈知意手里滑落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瘫坐在病床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。阳光刺眼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——那种冷,比高烧四十度时更甚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张铁匠蹲下身捡起听筒,挂好。他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递给沈知意:“这个……是我在医院门口捡的。应该是他的。”
那是一枚银元。
周叙白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枚,原本想打戒指的银元。
沈知意盯着那枚银元,盯了很久很久,然后伸手接过来。银元冰凉,在她掌心沉甸甸的,像一颗死去的心。
“他说过要打戒指的。”她轻声说,眼泪砸在银元上,“一枚给我,一枚他自己留着……”
可现在,银元在这里,人不见了。
三天后,沈知意执意出院。
吴大夫劝不住,只好给她开了药,叮嘱一定要按时吃。张铁匠借了辆板车,铺上棉被,推着她去码头坐船。
回海岛的船上,沈知意一直沉默。
她抱着膝盖坐在甲板上,看着海面。海风很大,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,但她感觉不到冷——心已经冻僵了,身体冷热都无所谓。
张铁匠坐在她旁边,几次想开口,又咽了回去。
船靠岸时,天已经黑了。
沈知意谢绝了张铁匠送她回家的好意,一个人拄着吴大夫给的拐杖,慢慢往新房走。海岛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和海浪声。
走到家门口时,她愣住了。
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灯光——有人?
她推开门,看见堂屋里点着煤油灯。桌上摆着饭菜,还冒着热气。灶膛里的火还没熄,噼啪作响。
“周叙白?”她脱口而出,心脏狂跳。
脚步声从里屋传来。
出来的却是陈支书。老人看见她,愣了一下:“知意?你怎么回来了?吴大夫不是说要住一周吗?”
沈知意眼底的光熄灭了。
她放下拐杖,走到桌边。饭菜很简单——红烧带鱼,炒青菜,红薯粥。都是她爱吃的,也是周叙白常做的。
“谁做的饭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让家里那口子做的。”陈支书搓着手,“怕你回来没饭吃……叙白他,还没消息?”
沈知意摇头,走到里屋。
卧室收拾得很干净,床铺整齐,周叙白的几件衣服还挂在墙上。她走到书桌前——那里原本放着周叙白的气象记录本,厚厚一本,是他这些年观测的心血。
现在,本子不见了。
桌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尘印痕,像某个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后留下的伤疤。
沈知意盯着那道印痕,脑子里忽然闪过林曼青信里的话:“我会照顾好他。”
还有周叙白说过的话:“那本记录是我全部的心血,等整理好了,能帮海岛建个像样的气象站。”
他绝不会主动把记录本给别人。
除非……
沈知意转身冲出卧室,在堂屋的柜子里翻找。樟木箱,衣柜,甚至灶膛旁的柴火堆——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都找了。
没有。
那本蓝色封面的气象记录本,真的不见了。
连同一起消失的,还有周叙白那几本俄文气象书,和他父亲留下的那本航海日志。
“知意,你找什么?”陈支书跟进来。
“他的本子。”沈知意声音发颤,“气象记录本,还有那些书……都不见了。”
陈支书脸色一变,快步走到书桌前查看。确实,原本堆满书和本子的桌面,现在空荡荡的。
“会不会是叙白自己带走了?”陈支书说,但语气里满是迟疑。
“他不会。”沈知意摇头,“那些书和本子,比他的命还重要。他宁可把银元留下,也不会把它们给林曼青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她忽然停住了。
银元。
林曼青的信。
消失的记录本。
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碰撞,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——周叙白不是自愿跟林曼青走的。
至少,不是完全自愿。
“陈支书,”她转身,抓住老人的胳膊,“林曼青的父亲……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
陈支书被她眼里的光吓到,结结巴巴:“听说……听说是省里什么部门的干部。具体的,我也不清楚……”
“您帮我问问。”沈知意手指收紧,“问问县里,问问任何可能知道的人。林曼青的父亲叫什么,在哪个单位,1968年边境事件他参与了多少——我要知道一切。”
“知意,你……”
“我要把他找回来。”沈知意一字一顿,眼里燃起某种近乎疯狂的光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就算他真的不要我了,我也要亲口听他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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