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接过诗笺,手指抚过焦痕。然后她抬头,很轻地吻了他的唇角。
“我等你。”
两个小时后,周叙白登上霍景良安排的快艇。
快艇不大,除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马来裔船长,只有他一个人。
船长递给他一件救生衣和一套潜水装备,用生硬的英语说:“六小时到礁区,退潮在明天清晨五点。你只有两小时。”
周叙白点头,靠在船舷边坐下。
左腿因为长时间站立又开始刺痛。
他揉了揉膝盖,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陈医生给的海芙蓉图样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手绘图,画着一种淡蓝色的珊瑚状植物,七八月开鹅黄色小花。旁边用繁体字写着:性寒,清热解毒,化瘀通络,唯鲜品有效。
快艇在暮色中驶出新加坡港。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,远处货轮的轮廓像剪纸贴在天空上。
周叙白看着那片红色,忽然想起母亲周淑云——1968年她殉职前寄回的最后封信里写:“南海的夕阳有时红得吓人,像整个海都在烧。但小白,你要记得,火烧过的地方,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。”
他当时十四岁,看不懂这话。现在懂了。
天黑透时,海上下起小雨。快艇在浪里颠簸,周叙白胃里翻腾,却吐不出什么东西——从昨天到现在,他只勉强喝了半碗粥。
他靠着船舱壁,把诗笺从怀里拿出来,借着舱里昏暗的灯光看背面自己补写的那行字:
“重逢不需晴天,你在处即是岸。”
字写得不好看,因为写的时候手在抖。那天在香港板间房,沈知意咳着血把烧焦的诗笺递给他,说:
“你母亲留给你的,我补不好了,但我想给你留句话。”
然后她让他背过身去,听见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他当时不知道她写了什么。等她睡着,他翻开诗笺背面,看见那行字,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快艇突然剧烈摇晃,船长用马来语咒骂了一句。周叙白收起诗笺,探头看向舷窗外——远处海面上有闪电亮起,雷声沉闷地滚过。
“风暴?”他问。
船长用英语回答:“小雷暴,绕过去,耽误一小时。”
周叙白没说话,心里却沉了沉。耽误一小时,意味着采药的时间少一小时。
但他没资格要求什么,这条船是霍景良的,船长只听雇主的。
后半夜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银。
周叙白睡不着,一直盯着海平线。
凌晨四点,远处出现一片黑色的轮廓——是礁岛。
快艇在离礁盘两百米处停下。
船长指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白沫的潮间带:
“退潮了,现在去,七点前潮水涨回来。记住,蓝色珊瑚,开黄花。”
周叙白点头,开始穿潜水服。
左腿麻木,穿起来格外费力,他咬着牙把僵硬的腿塞进橡胶里,额上冒出汗。
最后戴上氧气面罩时,船长拍了拍他的肩,做了个祈福的手势。
海水比想象中冷。
周叙白跳进水里,左腿因为突然的冷刺激抽搐了一下。
他稳住身体,朝着礁盘的方向游去。
月光透过海水,能看见海底白色的沙和深色的礁石阴影。
游了大概五十米,脚触到海底——是粗糙的珊瑚碎屑。
他浮上水面换气,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礁盘边缘。
退潮后,大片礁石裸露出来,上面附着密密麻麻的贝类和藻类。
周叙白爬上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,解下背上的防水布包,拿出图样和一个小手电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礁石上确实长着各种珊瑚状植物,但大多呈灰白色或棕红色……
新加坡伊丽莎白医院的白色窗帘被八月初的风吹得微微鼓起,像海面泛起的细浪。
沈知意靠在病床上,颈侧的瘀斑已经淡成浅褐色,像是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。
青霉素的瓶子空了三个,摆在床头柜上,旁边是中医陈医生新开的药方——最后一味“海芙蓉”被红笔圈着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。
门被推开时,她以为是护士来量体温。
进来的却是霍景良。
他穿一身浅灰色西装,手里提着个纸袋,袋口露出半截绸缎盒子的边角。这身打扮在医院里显得突兀,像画展上挂错了位置的油画。
“感觉好些了?”霍景良把纸袋放在床边椅子上,没坐。
沈知意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。那是周叙白临走前替她掖好的,他说海芙蓉要涨潮前采药性最好,赶今天凌晨的潮水去,最迟傍晚就能回来。
现在窗外日头已经偏西。
“他还没消息?”霍景良问得随意,目光却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。
“潮水时间会变。”沈知意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陈医生说小巽他群岛的暗流——”
“我派了快艇跟着。”霍景良打断她,“两个老水手,一个是印尼华人,认得那片礁盘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安全。”
沈知意抬起头看他。
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周叙白的去向——自从那夜在船舱里达成“一个坐标换治疗”的交易后,霍景良就再没提过周叙白母亲的事,也没问坐标。
他像是忘了这桩买卖,只安排医院、付药费、让人从香港空运来沈知意惯用的那款润肺膏。
太过周全,反倒让人不安。
“霍先生,”沈知意开口,“等周叙白回来,坐标我们会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霍景良在椅子上坐下,从纸袋里取出那个绸缎盒子。
打开时,里面是一条丝巾,不是之前船上送过的那种艳色,而是月白底子上绣着极淡的银线波纹,灯光下像夜里安静的海面。
“路过绸缎庄看见的,觉得衬你。”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些空药瓶摆在一起,突兀又和谐,“新加坡湿热,出院时围这个,脖子不会闷。”
沈知意没碰那盒子。
病房里静下来,只有走廊偶尔传来的推车轱辘声。
远处有轮船的汽笛,闷闷的,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叹息。
“我第一次想要一个女人,”霍景良忽然说,声音压得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不是占有。”
他转过脸看她,目光沉沉的:“是珍惜。”
沈知意手指一颤,被角被捻出更深的褶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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