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快走到第一户人家时,远远就听见唢呐“呜哇呜哇”地响,夹着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黑咕隆咚的夜里,就他家门上挂着一盏灯。
昏黄光晕勉强照出门口两尺见方的地。
门口蹲着个吹唢呐的老汉,手背青筋凸起。
付厂长领着他们上前。
刚到门口,一个女人就被个半大少年扶着,颤巍巍挪了出来。
她看见付厂长,声音弱得像一口气。
“付厂长……您来了?”
“机械厂的人到了,来给昊天磕个头,烧柱香。”
女人垂下眼皮,没吭声。
可她身边那小子噌地跳起来,冲上来就推秦书彦和卢明贵的肩膀。
“滚!我爸不稀罕你们来!谁让你们来的?谁给你们脸进这个门?”
付厂长一把攥住他胳膊,指节绷紧,手腕上青筋突起。
“别冲动,他们是真想帮点忙。不是走形式,是真心实意来的。”
“帮忙?没有你们,我爸还在车间里吃饭呢!每天五点半打卡,中午蹲在车床边啃馒头,晚上九点才锁门出来!”
少年嗓子都喊劈了,眼眶通红,额角青筋直跳。
“都给我滚远点!我爸活着的时候,最恨的就是你们厂!恨你们排班乱、恨你们扣工资、恨你们拿安全当儿戏!”
女人突然抬手拽住儿子的手腕,手指掐进他皮肉里,声音抖得不成样。
“你爸走了……咱们一家六口,往后喝西北风去?人家能掏钱,你就把脸伸过去接住!”
秦书彦鼻子一酸,嗓子发紧,喉结上下滚动两下,才把那句话挤出来。
“嫂子……对不起,我们来晚了。”
付厂长领他们进屋,鞋底蹭过门槛。
他们三人跪地,膝盖压在硬实的水泥地上,额头触地,磕了三个响头。
随后点香,火苗舔过黄纸捻,青烟升起。
香枝插进香炉时发出细微的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出来后,几人围坐在屋外那张旧八仙桌旁。
桌子漆皮斑驳,四条腿高低不平,底下垫着半块红砖。
灵堂摆在屋里,屋外用油布搭了个临时棚子。
篷布边缘用粗麻绳绑在树杈和门框上,风一吹哗啦作响。
电线从窗缝里扯出来,胶皮剥开几处,露出里面铜丝。
中间吊着一只瓦数贼高的灯泡,灯罩蒙灰,光却刺眼。
秦书彦拉开随身帆布包,拉链卡顿一下,他用力拽开,掏出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。
他双手递到女人面前,掌心朝上,指尖微微发颤:
“这是厂里额外凑的一点心意,不算赔偿,就是……表个态度。嫂子,您先收着。”
丧事要办,老人要养,孩子要上学。
她看都没多看,伸手接过,手指划过信封表面粗粝的纹路,直接塞进怀里。
桌上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付厂长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……咱打开天窗说亮话?”
他转头问女人。
“你心里头,打算要多少?”
女人眼圈发红,抬眼瞅了瞅付厂子,又扭头看向秦书彦。
她低头攥紧手里的布包带子,指节泛白,过了两秒才开口。
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真讲不明白这些事……付厂长,您给拿个主意吧?”
付厂长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。
他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几个人,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“这么办,在厂里拿的工资来算!他一个月六十块,一年七百二,干十年就是七千二百。再加点别的补贴、慰问什么的,咱机械厂一次性赔一万整,你们觉得咋样?”
女人一听,心口猛地一跳,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,呼吸也短了一截。
她下意识攥紧衣角,眼睛眨了两下,睫毛颤得厉害。
可转念一想,一万块?
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啊!
她赶紧点头。
“能撑住我公公婆婆的日子,能把仨娃拉扯成人,有饭吃、有衣穿,我就知足了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,顿了两秒,干脆实话实说:“付厂长,嫂子!不瞒您二位,我们厂现在真掏不出这一万块……”
付厂长脸色立马沉了下来,嘴角往下压,眼神冷了几分。
旁边那个少年腾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响。
他嗓门拔高。
“那你们跑这儿干啥?坐这儿瞎聊?谈好了又不掏钱,耍人玩呢?当我们家没男人了,好随便捏是不是?!”
卢明贵马上起身,手按在少年肩上。
“小兄弟,别急,先听我们把话说完,行不?”
女人也赶紧拽儿子袖子,手劲不小,把少年往下一拉,嗓音发紧。
“快坐下!你爸还在抢救室躺着呢!喊什么喊?”
少年哼了一声,鼻腔里喷出一口气,把脸扭到一边,肩膀还绷着,但还是慢慢坐回椅子上,脚尖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秦书彦清了清嗓子,说:“我的打算很简单,今天先垫一千块给嫂子,先把大哥的后事办妥,家里该安顿的也都安顿好。往后呢,就跟昊天还在厂里上班一样,我每个月按时打钱,数额就照他原来的工资走。”
“只要机械厂还开门,这笔钱一分不会少,厂里给工人涨工资,嫂子这份也跟着涨。还有。”
他目光转向少年,语气认真。
“等孩子们长大,愿意来咱们厂干活,我亲自安排岗位,不卡人、不设门槛。”
说完,他没再多嘴,只静静看着付厂子和女人,等他们回话。
付厂长盘算了一下,转头对女人说:“我觉得这法子更实在。一下给一万,花完了就没了;再说这么大笔现金攥手里,也怕招贼、怕被骗、怕被人盯上。按月打钱,细水长流,十年下来翻个倍都不止!”
女人跟儿子交换了好几个眼神,越想越觉得靠谱。
但她还是咬了咬嘴唇,低声问。
“您话说得挺敞亮……可连这点钱现在都凑不齐,以后真能雷打不动每月打过来?”
秦书彦直起腰,声音很轻。
“我今天敢站在这儿开口,就是把底牌亮给你了,厂子眼下是难,可活路没断。只要厂还在,你的钱,就永远不会断。”
“要是机械厂真撑不住要关门,关门前,这1万块我一定一分不少打到你们账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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