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刃切开大红纸,刺啦一声响。
许意坐在收银台后,她面前的水泥地上,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竹编笸箩,每个笸箩里装着五十个沾着鸡屎和谷壳的土鸡蛋。
红纸被剪成巴掌大的方块,许意拿起毛笔,蘸饱墨汁,在纸块上写下数字。
陆征坐在旁边的木箱上,他手里拿着一块砂布,正顺着一根白蜡木棍的纹理反复打磨。木屑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五百个鸡蛋。”
陆征停下手里的动作,吹掉木棍上的粉末,“你打算全送出去?”
“前一百名进店的顾客,凭我手里这红纸条,免费领五个鸡蛋。”
许意把写好数字的红纸条叠成一摞,压在墨水瓶下。
陆征看着那堆鸡蛋。
许意拿过算盘,手指拨动算珠,噼啪作响。
“五个鸡蛋,黑市价三毛钱。一百个人,成本三十块。但这三十块钱,能把县城里所有精打细算的大妈大婶全拉到我这门槛里来。”
许意把算盘推到一边,“只要她们进来了,看到八折的的确良衬衫,闻到海鸥洗发膏的香味,就绝对不可能空着手走出去。”
陆征把砂布扔在地上,他抓起那根打磨光滑的白蜡木棍,在手里掂了掂重量。
“老周明天早上七点到。”
陆征看着许意的眼睛,“他带三个兄弟,穿便衣。加上我,五个人。”
“收银台留两个人。”
许意指了指放着钱匣子的木桌,“明天这里是全店最危险的地方,剩下的本金,我今晚装进布袋,缝在衣服里。”
许意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粗布口袋,她将一沓沓十元面值的大团结塞进口袋,拿起针线,直接把布口袋缝在贴身的内衣下摆处。
针尖穿透布料,发出细微的拉扯声。
陆征别过头,视线盯着地上的木屑,他喘气声重了几分。
“钱贴着肉,谁也偷不走。”许意咬断线头,整理好衬衫下摆。
陆征站起身,走到角落的一个纸箱前。
刺啦。
封箱胶带被撕开,陆征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打气筒,还有两包橡胶味刺鼻的彩色气球。
“这东西也是送的?”陆征把打气筒放在地上。
“送给跟着大人来的小孩。”
许意拿起一个红色的干瘪气球,套在打气筒的气嘴上,“小孩手里拿着气球满街跑,就是活的广告牌。他们走到哪,意想超市的名字就传到哪。”
陆征踩住打气筒的底座,他弯下腰,双手握住木制手柄,用力向下压。
哧——
干瘪的橡胶鼓起来,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红球。
许意伸手捏住气嘴。
陆征松开手,他的手指擦过许意的手背,指腹上的老茧刮过她的手背。
许意的手指瑟缩了一下,她退开半寸,快速用红线把气球扎紧,扔进旁边的空竹筐里。
“继续。”许意拿起一个黄色的气球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一个打气,一个扎口。
打气筒的呼哧声在空旷的店铺里回荡,陆征穿着黑色短袖,手臂上的肌肉随着下压的动作块块隆起,汗水顺着脖颈滑落,洇湿了胸口布料。
空气里混着松木货架的清香、刺鼻的橡胶味和男人的汗味。
竹筐里的气球越来越多。
“林婉明天肯定会来。”陆征压下最后一下打气筒,嗓音发哑。
许意扎紧最后一个气球。
“她不来,我这出戏唱给谁看?”
许意把气球扔进筐里,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,递给陆征。
陆征接过毛巾,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到许意的手指,这一次,他没马上收手。
两人隔着一条白毛巾对视。
许意能听见陆征沉重的呼吸声。
陆征咽了口唾沫,他拽过毛巾,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转身走向大门。
“我睡门口。”他在卷帘门后的行军床上躺下,和衣而卧。
清晨六点。
街上的路灯准时熄灭,晨雾笼罩着县城。
砰砰砰。
卷帘门被敲响。
陆征翻身跃起,手里已经攥住了那根白蜡木棍。他贴在门板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是我,老周。”粗犷的男声传进来。
陆征拉开门锁,把卷帘门向上推开半米。
周卫国弯腰钻了进来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,跟在他身后的,是三个同样穿便衣的年轻汉子。
卷帘门重新拉下。
周卫国站直身体,视线扫过店铺。
他的动作僵住了,嘴里的半根烟掉在地上。
满墙的的确良衬衫,码成小山般的录音机,玻璃柜台里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电子表。还有那张贴在正中央、写着全场八折前一百名送鸡蛋的巨大红纸海报。
周卫国走到货架前,伸手拽过一件的确良衬衫。他用力揉搓着布料,又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。
“这料子,这走线。”
周卫国瞪大眼睛,转头看向陆征,“没有一点仓库的霉味,县百货大楼里卖十五块一件,你这里八折下来才十二块?你们这是去抢钱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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