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查约在周三上午。
安之打车到温玉公寓楼下时,他已经站在门口等了。
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,头发刚洗过,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精神了不少。
她降下车窗朝他招手,他弯腰看了她一眼,拉开车门坐到后排。
“早餐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温玉系好安全带,“豆浆和肉包。”
“护工买的?”
“我自己下楼买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记得那家店的位置。”
安之转过头看他。
温玉的表情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但她知道这不是小事。
上周他还在问她楼下便利店往哪边走。
车子启动后他没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。
那些树刚开始落叶,阳光穿过枝桠在车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医院走廊永远有股消毒水混着热塑料的味道。
安之坐在神经内科诊室外的塑料椅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杂志。
温玉在里面做认知评估,隔着门板偶尔能听见测试员的声音,念着一串词语再让他复述。
一个小时后他走出来,手里拿着评估报告。
安之接过报告翻到结论页,上面写着:“短期记忆功能部分恢复,远期记忆仍存在明显空白区域,建议继续观察。”
“医生说比上周好。”温玉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那很好。”
“他还说有些记忆可能永远不会回来。”
安之合上报告。“不回来也没关系。活着回来就够了。”
温玉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短,但和上周不一样,多了点什么,像水面下掠过一道影子。
她正要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,他先开了口:“我今天早上想起来了。”安之的指尖按住报告封面的边角,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些。他继续说下去,语速不快,像在小心地挑选用词。
“你喜欢喝柠檬水,不加糖。”
安之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滑落。她攥紧了。
“你每天来医院看我,每次都买柠檬水。我记住了。”
温玉看着她,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。
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,是某种更真实的、带着试探的东西,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。
安之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去抱他。只是垂下眼睫,把那瓶水拧开又拧紧,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稳:“对。还有,你不喜欢榴莲。沈林初那个笨蛋一直买错。”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温玉说这话时笑了一下,“他买了好几次榴莲千层。”
“五次。每次都以为你只是失忆了才不吃。”
“我没有失忆到连味觉都变。”
温玉难得开了个玩笑,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这句话不是从记忆里调取的,是本能反应。
他对安之的本能反应。
安之显然也注意到了,但她没有点破,只是把那瓶水递给他:“喝点。待会儿还要去拿药。”
从医院出来已经接近中午。
安之在手机上查了查附近评分不错的面馆,带温玉走过去。
他吃得比上周多了半碗,还会在吃到一半时抬头点评一句“汤头不错”。
安之听着,觉得他说话的方式正在一点一点变回她熟悉的样子。但有些东西仍然空着。
回程的车上,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:“高中同学你还记得吗?”温玉想了想:“记得几个名字,但脸对不上。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随便问问。”
他没有追问。
安之知道他在十七岁那一年的记忆仍然是一片空白。
医院的检查报告上标注得分明,那段时期的记忆编码在某个节点上被抹得很干净,像有人用橡皮擦反复擦过同一张纸。
下午沈林初来了。
他这次带的是芒果慕斯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查过了,温玉吃芒果,对吧安之?”
“你终于学会提前做功课了。”安之接过慕斯盒看了一眼标签,“这家店很贵。你中彩票了?”
“没有啊。就是觉得前几次买错太丢人了,这次必须扳回一城。”
沈林初挠了挠后脑勺,转向温玉,“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新的?比如高中时候的事?”
温玉摇了摇头。
“哦。”沈林初没再追问,但安之注意到他口袋里露出一角的笔记本。
封皮上是他惯用的那种防水耐磨款,但原本写户外探险记录的那几页被折了进去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。
她只来得及瞥见几个关键词:许念、2009、处分记录。
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调查。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是悄悄做着。
傍晚,安之在阳台收晾了一天的衣服。
晚风从河对岸吹过来,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微微的凉意。
沈林初在厨房里煮面,锅盖砰砰作响。
温玉坐在客厅沙发上,没有看书,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城市正在亮起灯火,一盏接一盏。
“安之。”沈林初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,“你家生抽放哪儿了?我找了三个柜子都没看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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