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块落进麻袋的声音不对。
不是好煤块落地时那种清脆的“咔嗒”声,而是一种沉闷的“噗”。
苏曼低头一看。
麻袋里的煤块表面灰扑扑的,边角发白,有些地方还泛着一层绿莹莹的霉斑。
她伸手捏了一块,指头一用力,煤块酥散开裂,碎渣掉了一地。
受潮煤。
这种煤烧起来不起火苗,只冒烟呛人,热量不到好煤的三成。
大冬天指着这玩意儿取暖,跟没烧差不多。
王大嫂也看见了,“腾”一下就站了起来。
“同志!这煤不对!你看看前面几家的,再看看这个!“
“怎么到我们贺营长家就变了样了?”
小战士脸涨得通红,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来。
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仓库角落瞟了一眼。
苏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仓库靠里的阴影处,站着一个穿半旧军装的身影。
不是别人,正是林芳华。
她手里捏着一张后勤调拨单,半边身子藏在煤垛后头。
发现苏曼看过来,眼神躲闪了一下,随即恢复镇定。。
不紧不慢地翻了翻手里的单子,装出一副忙公务的样子。
苏曼没有发火。
她看了一眼那张调拨单,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单独堆着的一小垛发白受潮的煤块。
那显然是从主煤垛里挑出来另放的残次品。
好一个“借调后勤”。
文工团上个月排完慰问演出后,林芳华以“协助冬季物资分发“的名义。。
在后勤处挂了个临时帮忙的差事。
苏曼之前没留意,现在看明白了。
人家不送饭了,不送鞋垫了,这回玩的是公权私用。
利用手里那张小小的调拨单子,把受潮的劣煤专门拨给贺衡家。
冬天冻不死人,但让你日子难过。。
让你灶火不旺、屋里不暖,让你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家属在零下三十度里哆哆嗦嗦。
蛇不咬人膈应人。
苏曼没吭声。
她弯腰从麻袋里完整地捡出一块霉煤,用手帕包好,揣进兜里。
“大嫂,先回去。”
王大嫂急了:“这煤不能要啊!”
“先回去。”苏曼声音平静,拍了拍王大嫂的手背。“有人会处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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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曼回到家,把那块霉煤搁在方桌上。
她没有去团部闹,没有找后勤处讲理。
她只做了一件事。。
坐下来,用贺衡教她的法子,写了一张清清楚楚的情况说明。
哪天领的煤、几号仓库、哪个战士经手、煤块成色如何、与前后几户对比有何差异。
条理分明,字迹工整。
末尾附了一句:“请组织核查。”
写完,她把纸和霉煤一起用旧报纸包好,搁在门口的条凳上。
然后该干嘛干嘛,去灶房热了碗昨天剩的杂粮粥,就着咸萝卜丝吃了。
她知道贺衡傍晚会回来。
有些事,不需要孕妇冲在前面。
她只需要把证据准备好,剩下的,交给她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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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贺衡进门。
他今天在团部值了一整天班,进院子时风已经刮得旱柳枝条横着甩。
他先扫了一眼灶房。
灶膛冷的,只剩早上的煤渣底子。
苏曼从屋里出来,把桌上那个旧报纸包递给他。
“今天领的越冬煤。你打开看看。”
贺衡拆开报纸。
霉煤的酥散质地和绿斑一目了然。
他旁边还放着苏曼写的那张情况说明。
贺衡看完,没说话。
他的下颌线一寸一寸地绷紧,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的东西,苏曼只在他提起继母时见过一次。
“谁干的?”
声音不大,但屋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。
“后勤仓库角落里,有人单独堆了一垛受潮煤。”苏曼语气平稳。
“调拨单在林芳华手里。”
贺衡把霉煤攥在手里,指节收紧,煤渣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。
他一言不发,抓起那块霉煤和苏曼写的说明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贺衡。”苏曼在身后叫了一声。
他脚步顿住。
“别动手。用规矩办。”
贺衡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深吸一口气,点了下头,大步消失在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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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勤处办公室的门是被踹开的。
不是踢,是实打实的军靴底板正面踹。
“咣”一声闷响,门板撞上墙壁,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灰。
后勤处的三个干事和正在角落里整理单据的林芳华,齐刷刷抬起头。
贺衡站在门口,军装上沾着煤灰,手里攥着那块发霉的煤块。
他没有喊,没有骂。
走到后勤主任的办公桌前,把霉煤和苏曼的书面说明一起砸在桌面上。
煤渣崩了主任半脸。
“越冬煤按户统一配发,我贺衡领的是这个。”
他的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风,一字一字砸在地上。
“麻烦主任解释一下,前后八户领的全是一等块煤,到我这儿怎么就变成了受潮残次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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