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悦和顾尘坐在对面,谁也没有接话。
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蜡烛的火焰在灯盏里轻轻晃动。
顾尘开口了:“如果你明天真的做了这件事,你觉得你以后能睡得安稳吗?”
他的声音很冷静,“你爹死了,你也进去了,丹娘一个人怎么办?你要是真的做了你爹当年对丹娘做的事,那你自己又成了什么人?”
周平安坐在桌边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。
丹娘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,没有握紧只是贴着。
过了很久,周平安开口说了一句:“那怎么办?我已经做了,银子也付了。”
常悦抬起头看着他:“还有反悔的机会的,这样,你可以临时再约刘二一次。”
“怎么约?”
“你就说后天一早,福来茶馆门口,你愿意再多出三成,只要他把事情办得漂亮。”
常悦把茶碗放下来,详细解释:“等于说后天一早你带我们去见他,我替你把那笔交易取消,银子我给你拿回来,你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过,你带着丹娘回去,该过日子过日子。”
她看着他,“你爹那边的事,你不能改变他,但你可以选择不去成为他。”
周平安没有说话,看了丹娘一眼。
丹娘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,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周平安又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常悦:“你真的能做到吗?”
常悦说:“能,你也能。”
周平安把那只凉透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重重一声:“好!后天一早,福来茶馆。”
他站起来,丹娘也跟着站了起来。两个人走到隔间门口的时候周平安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那这件事……就麻烦你们了。”说完迈步走了出去。
丹娘跟在他旁边,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看了常悦一眼,那一眼里满是感谢,然后她转回头跟上了周平安。
帘子在他们身后落下来,晃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常悦和顾尘还坐在桌边,蜡烛已经快烧到根,火苗跳了两下,暗了一截才亮起来。
常悦把自己面前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,捏着碗沿转了一圈又放下:“后天早上我们去福来茶馆堵刘二,你得跟周平安说跟我们一起去,但是记住,我周旋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就行,让我发挥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以前没亲眼见识过这种事……十两银子买一条命…~”
顾尘坐在她对面,伸手把她面前那只碗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:“我知道你没干过,但你刚才说得很像那么回事。”
他把碗摞在自己的碗上面,“后天到了地方你开口,我替你注意周遭。”
常悦没有接话,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面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,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,像是替什么人最后点了一下头。
常悦和顾尘从饭馆出来的时候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两边的铺子都上了门板,只有隔几家门口还挂着灯笼,光晕昏昏的,把石板路照出模糊的一小圈。
夜风从巷口灌过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
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常悦把手揣进袖子里,步子比平时慢一些,靴尖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子,把它往前推了一小段路。
她走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不懂。”
“不懂什么?”顾尘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耐心。
“周平安他爹。”她放慢了步子,“他娘一开始对丹娘也是客气过的,他爹也是,丹娘肯定能感觉到那些好,但后来风向一变,他们就能把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全忘了,哪怕丹娘没有任何对不起周家的地方。”
顾尘走在她旁边:“他们没有忘,他们只是觉得丹娘在他们心里变差了,那些好他们自然而然应该收回来。”
“凭什么收回来?周平安说的是对的,丹娘根本没变,变的是他们的偏见!”
“好也分很多种吧,有的好是真的打从心底里希望对方好,但有的爱只是一种施舍而已,而施舍的东西随时可以拿回去。”
顾尘走在她旁边,“周平安他爹请道士那天,他站在院子里说丹娘是妖,他请的不是道士,只是想找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赶走丹娘的理由,其实周平安说的话在她心里留下痕迹了。”
“他要把自己做过的事翻过来,把该愧疚的那一面压下去,改成丹娘该走。”
常悦没有接话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,经过一座石桥,桥下的水声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。
常悦放慢了步子,扶着石桥的栏杆往前:“你觉得……周平安跟丹娘那种感情,是真的吗?”
“你觉得不是?”
“我觉得太像说书人讲的故事了,两个人遇见的时候那么惨,分开的时候那么绝,再重逢的时候又那么巧,简直像是被人编排好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两个人看彼此的眼神又不像演的。”
顾尘站在她旁边,也把胳膊搭在栏杆上:“我娘以前说过一句话,她说一个人要是吃够了苦,又碰上一个愿意把她从苦里面拉出来的人,她就会把那个人记得特别牢,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好,而是因为她太苦了,苦到只有有人拉她一把,她就不想松手了。”
常悦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你觉得周平安是那个拉她一把的人吗?”
“他当然是。”顾尘说,“而且他拉了她之后就再也没松手。”
常悦点点头,“周平安对丹娘确实没话说。”
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看着桥下慢慢流动的水面,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块一块的,晃动着,又合拢。
她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走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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