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,以及铁锈味,像经年累月渗进墙里的血。
周津赫面不改色地走在药师身边,长指掐着支烟,步子不急不缓。
“这些孩子哪来的?”他随口问。
“各种地方。”药师说,“边境的难民营,曼谷的贫民窟,有的是亲爹亲妈卖的,有的是欠了赌债被吴老大抵上来的。”
“你们替他们解决吃喝,他们为你们提供一点数据。很公平。”周津赫蛮不在乎的冷漠口吻。
“还是周生懂!”药师大笑两声,推开一扇门。
门后的景象像万钧重锤,猝然砸进眼球。
十几个孩子被关在一排铁笼里。
最小的只有五六岁,最大的不过十八九。他们的胳膊上插着滞留针,针管连着头顶的输液袋,袋子装着浅黄色或透明的液体。
有几个孩子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,眼睛睁着,却像一潭被抽干了水的枯井。
墙角趴着个小女孩,背部的皮肤被大面积灼伤,痂痕层层叠叠,眼白布满米粒大小的出血点。身体随着呼吸濒死挣扎地抽动着,像台快要散架的旧风箱。
药师走到笼子前,用脚踢踢栏杆。
里面的男孩猛地蜷成一团,用手抱住头,浑身抖若筛糠。
药师蹲下去,声音温润却令人毛骨悚然:“别怕,今天不打针。今天有客人来看你们。好好表现,明天给你们加苹果香蕉。”
男孩没说话,把头埋得更低。
周津赫看见他的后颈烙着串编号,蓝黑色的墨迹深深刺进皮肤,边缘红肿溃烂,像一条条盘踞在颈间的蜈蚣。
“这边是淘汰区。”药师起身,“实验体不达标,或者数据采集完了。等最后的价值也压榨干净,就处理掉。”
“怎么处理。”
“看情况。器官还新鲜的,就送到曼谷的地下诊所。不新鲜的,埋雨林给树施肥,或者直接丢进界河。河里的鱼嘴快,用不了两天就只剩骨架。”
周津赫淡淡点评:“效率不错。”
“你们生意人只看效率哈哈,我就不一样了,我只在乎试验体。”药师狂傲道。
药师给他介绍完所有实验室的当晚。
核心区的会议室举办了一场非正式晚宴。
说是晚宴,不过是一张长桌,几瓶威士忌,和三个各怀鬼胎的人。
周津赫坐在主位,军医和药师坐在他左右。
药师一面切着带血的牛排,一面同周津赫说:“周先生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最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周津赫漫不经心。
“不对。”药师叉起牛肉,“死是最便宜的事,一颗子弹罢了。要让人活着,活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那才叫手段。”
“药师在这方面的造诣,我是佩服的。”周津赫说,“毕竟能把缺德事做得这么精细,也算一种本事。”
军医冷不丁开腔:“周先生在实验区看见淘汰区里的孩子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我见过很多来跟我们谈合作的人,商人,政客,雇佣兵,没一个能像你这样冷静。”
周津赫眼尾微微一挑,唇边噙着毫不掩饰的讽意:“那军医的意思是,我该当着你们的面吐出来,还是跪下来哭天抢地求你们大发慈悲?”
军医目不转睛盯着他:“周先生需要我们什么样的反应。”
“替我赚钱的反应。”周津赫不紧不慢地反问,“难不成你们天真到,想让我花钱给你们当慈善机构的志愿者?”
药师大笑着拍拍周津赫的肩膀:“周生,我就喜欢你这张嘴。比起那些一开口就表忠心的废物,你这种既不给面子又不撕破脸的,才有意思。”
军医始终观察着周津赫。
“周先生,你父亲以前是警察。”她忽然说。
席间的空气陡然稀薄,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拿着抽气泵抽走了氧气。
周津赫神情八风不动,淡淡看向军医。
“我父亲是谁,军医查得比我这个做儿子的还清楚。那想必也查到了他是怎么死的,死在哪,死在谁手里。既然查到还拿来试我,军医是觉得我会为了一句人尽皆知的旧事,就掀了自己的牌桌?”
“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。”军医逼问。
“赚钱啊。”周津赫说,“怎么,军医觉得我该坐在这里跟你掏心掏肺?”
军医唇线微动,似是还要乘胜追击,被药师抬手拦住。
药师端起酒杯:“周生都这么说了,军医你就别再试探他。再试下去,我还以为你看上他了,舍不得他走呢。”
军医冷着脸把酒杯往桌上一搁:“我不试,但我会盯着。”
“随你。”周津赫无所谓。
军医只勾着唇看周津赫,眼底光芒森寒锐利。
周津赫即便没偏首,也能感觉到背后钉着军医阴冷的视线。
军医完全没有落入离间计。
她很清楚,周津赫的目的是让她和药师两败俱伤。
但她更清楚,现在跟药师死磕,只会让周津赫坐收渔翁之利。
她决定暂且放下与药师的前嫌,先联手除掉最危险的外来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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