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知府点了一下头，从棋盘旁边拿起一枚没有刻字的空棋子搁在公仓扩建图的入库栏上。
「去吧。骡马市那块地上，本府等你把公仓建起来。」
走出府衙后堂，方驿丞在门口等着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，袋口露出铜锁的边角。
他把布袋递过来。
「周行首。杜大人交代的。商会仓库夜间双人交接的新铜钥匙。锁芯是交叉卡簧，两把钥匙必须同时转动才能开锁。一把在你手里，另一把在老宋手里。缺一把都打不开仓库正门。杜大人说，这枚钥匙只交给行首本人。」
周晚穗接过布袋。铜钥匙沉甸甸的，钥匙柄上刻了一行小字：商会仓库交叉锁，行首持。
她把钥匙挂在腰间，和丰禾总号的钥匙并排放在一起。
当晚回到丰禾分铺，柳婶正从灶房端出今晚的加菜。
她把铁炒勺放在灶台上，掀开锅盖，蒸气从锅口升起来，满屋子都是卤牛肉的香气。
「东家，今天下午金副会长来了，撂下这份商道批文回执就走了。说襄州韩会首那边派人催了，下批货让咱们早点发车。」
柳婶把回执放在柜台上，接着压低嗓子说老宋上灯前也来过一趟。
他说冯东家交回了侧门旧钥匙之后，裕兴隆名下那几间靠墙根的仓位锁一直没有打开过。
老宋上去敲了门没人应，绕着库房走了一圈，发现门缝里透出来的石灰味道和公仓搅拌的泥灰一样，是新的。
「他在里面重新砌墙。」
「砌墙不是为了存货。是为了把残存在仓内墙上属于他的暗记、刻痕、锁印全部抹掉。他不留任何一丝痕迹给别人翻旧账。」
周晚穗把交叉铜锁钥匙和公仓铜钥匙并排挂在腰间。
孟账房在田掌柜儿子旁边打了好一阵子算盘，核完最后一笔从襄州回来的联合货队分账清单。
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，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，说分账数字刚刚轧平，一分不差。
田家大小子在旁边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遍复核数，抬头说孟叔我核对完了没有出入。
孟账房嗯了一声，把那本新誊好的交叉保人登记册推给他，让他照着标准格式先练写几页。
窗户外面，远处山坡上新开的梯田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引水渠里的水还在淌，从山脚往坡顶一截一截地亮过去，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枣树底下的黄牛卧在干草堆上甩了甩尾巴。作坊的卤水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，周小禾放下手里的笔。
院门口放着一捆用麻绳扎紧的干竹笋，笋壳上还沾着山上的露水。
麻绳提手上别着一根野鸡尾羽，羽毛长长的，花花绿绿，在夜风里轻轻晃荡。
村道尽头空荡荡的，只有月光铺在碎石路上。
坡地辣椒熟了。
老钟头天不亮就上了山。露水还挂在草尖上，他的裤腿已经湿到了膝盖。
辣椒地里，红彤彤的辣椒挂满了秆子，每棵秆子上少说结了几十颗，竹竿架子被压得弯了腰。
他蹲下来挨个捏辣椒，捏一颗往竹筐里放一颗。
周三顺扛着扁担上到坡顶时，竹筐已经满了大半。
「这批辣椒比火石镇上的辣。老覃的椒王种子在这片黑土上长得壮，皮厚，肉实。你闻闻。」
他把一颗刚摘的辣椒掰开递到周三顺鼻子底下。辣味冲上来，周三顺打了个喷嚏，揉了揉鼻子。
「确实辣。这辣度比去年那批至少高了三成。」
「不止三成。」老钟头把辣椒放进筐里，「去年那批是老覃的二代种，今年这批是椒王种子。加上坡地是头一年开，地力足，辣椒长疯了。」
周晚穗带着周小树上山时，日头已经爬到半山腰。
坡顶几垄辣椒红得像泼了朱砂，在晨光底下亮得晃眼。
周小树拿着剪刀一颗一颗剪，剪满一竹篓就倒进山脚的大箩筐里。
周三顺来回挑担，从坡脚到作坊挑了六趟，每一趟扁担都压得嘎吱响。
第六趟回来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搁，抹了把汗。
「坡脚那堆箩筐快放不下了。这片坡地今年辣椒少说收了好几百斤。」
「全部挑下去。府城分铺的辣酱罐子已经空了两排货架，春草昨天托人带话催货了。」
周三顺应了一声，重新挑起扁担。
周小树蹲在垄沟边上继续剪，他的手指头被辣椒汁染得发红，但他没吭声，闷着头一株一株地剪过去。
他跟老钟头在坡地上待了大半个秋天，已经学会了挑熟椒的手法，拇指顶住椒蒂往上一推，咔嚓一声断口整齐，不伤椒皮也不留长梗。
快到中午时，老钟头蹲在坡脚检查最后几垄没摘的辣椒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有一垄辣椒的叶子上出现了黄斑。
不多，只有三五棵。叶子边缘先发黄，然后往中间卷，叶背上的纹路变成暗褐色。
不是虫咬的痕迹，虫子会留下齿孔或钻洞。
也不是缺水，昨天刚浇过一遍灵泉兑的渠水，旁边的辣椒叶子都墨绿墨绿的。
老钟头掐了一片病叶放在手心里，用指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
周三顺挑着空筐回来，看见老钟头蹲在地头不动，把扁担靠在坡脚的歪脖子树上走过去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你看这个。」
老钟头把病叶递给他。周三顺接过来看了看，眉头皱起来。
「这是什么病。」
「椒瘟。」老钟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「火石镇前年发过一次。一个秋天毁了好几十亩辣椒。头几天就是这种黄斑，叶子先黄，然后传染到茎秆，最后整棵椒从根上烂掉。这个病蔓延起来快得很，风一吹孢子就散。一棵得了，三五天之内半亩地全部染上。」
周三顺的脸上一紧。
「会不会传染到别的垄。」
「现在还不知道。但这几棵必须马上隔开。」
老钟头让周三顺把这几棵病椒单独拔出来装进麻袋里，扎紧袋口，不要碰别的辣椒。
所有摘过病椒的手和剪子，全部要用盐水洗过才能碰健康的椒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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