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茗失眠了。
胡华的数据在她脑子里转了大半夜——精神力3S，基因断裂片段减少，父亲最后的行踪。她翻来覆去，硬板床被压得吱嘎作响，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终于放弃了睡觉的打算。穿上新鞋，披了件外套，推开门，沿着沙土路走到食堂。
厨房的灯亮着。
她停住脚步。这个时间，食堂不应该有人。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，从门缝里往里看。灶台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背影。黑袍，黑发，狐耳在头发里微微朝后压着——慕容墨正低着头，一手拿着锅铲，一手举着光脑，光脑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。溪茗眯起眼看了几秒，发现那视频是她上周做红烧深坑鱼的直播录像。
慕容墨把锅里的东西铲起来放进碗里，低头看了看，沉默片刻，然后把那碗东西倒进了垃圾桶。接着他重新起锅烧水，重新看视频，重新拿起锅铲。动作笨拙而专注，和她第一次学做溪氏糕点时的样子如出一辙。
溪茗推开门。“深更半夜不睡觉，跑来偷我的厨房？”
慕容墨的锅铲差点脱手。他转过身，下意识想挡住身后的锅，但一米九的身高挡不住一整个灶台。溪茗已经看到了锅里的东西——是面条。煮得太烂，坨成一团，酱汁没拌匀，黑一块白一块地粘在面上。旁边的垃圾桶里还有之前失败的两份。
“白月说你上次做那道菌菇面的时候陈朵吃了半碗就笑了。”慕容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，耳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红，“她想明天再吃一次。胡华说你太累了，今晚别打扰你。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你就自己动手？”溪茗走过去，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放在灶台上。她低头看着那碗失败的面条——煮得太过，面已经失去了弹性；酱汁没拌匀，黑菇的颗粒有的焦了有的还是生的。但她没有倒掉。她拿起筷子，夹起一筷子面，尝了一口。
慕容墨伸手想拦住她，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。
“咸了。酱油放多了。”溪茗放下筷子，“但能吃。没有你做的那碗蔬菜汤好喝，但能吃。对于一个第一次做菌菇面的人来说，不算翻车。”
“不是第一次。”慕容墨的声音很轻，“昨晚已经做过了。四份。全倒了。”
溪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人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两个晚上，反复看她的视频，反复失败，反复重来。他不是一个会做饭的人。他是狐族的少主，从小被人伺候长大，连碗都不用自己洗。但他现在站在这里，围着她的围裙——围裙太小，只系到他腰——拿着她的锅铲，对着她做菜的录像一帧一帧地学。
“你想给陈朵做面，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我可以教——”
“你不肯让别人给你做饭。”慕容墨打断她，“你给所有人做饭，但你自己的饭都是最后一个吃的，每次都是凉透的。上次墨菲斯宴席那次，你从早上五点站到晚上九点，做完了所有人的饭菜，然后一个人坐在门口喝剩汤。你以为没人看到，但我看到了。”
溪茗没有说话。
慕容墨靠在灶台边，垂着眼，狐耳微微垂下来，贴在头发上。
“陈朵说她上次吃面的时候觉得面里有种味道——像是有人很用心地做了这碗面。她说那种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妈给她煮面的感觉。我想——如果你也能吃到那种味道，也许你就不会觉得，你在这里只是负责做饭的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你的厨艺不好。你的厨艺没有人能比。但你做了这么多顿饭，有没有一顿是别人做给你吃的？”
溪茗低下头，把目光藏进灶台上升起的水蒸气里。过了很久，她从筷笼里抽出一双新筷子，放在他手边。
“重新做。我看着你做。酱油放一勺，多了咸。黑菇要先焯水，不焯水有土腥味。面煮两分钟就捞，你之前那个煮了至少五分钟。”她站在他旁边，个子只到他肩膀，“还有——围裙系反了。”
慕容墨低头，发现围裙确实系反了。他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，带子在背后绕了两圈还是打不上结，因为围裙本来就是按溪茗的尺寸做的。溪茗踮起脚尖，从他手里接过带子，在他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。
“行了。开始吧。”
那天晚上，食堂的灯亮到凌晨四点。慕容墨在溪茗的指导下重新做了一碗菌菇面，这一次面没有坨，酱没有咸，黑菇焯过水之后去了土腥味，只剩下鲜。他把面盛进碗里，端到溪茗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溪茗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缕面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不是她教的味道。他在最后一步自作主张加了一小勺菌油——她上次送给他的那瓶菌油。面的口感比她自己做的差远了，酱汁的浓稠度不对，黑菇切得大小不一，有的太厚有的太薄。但是——这是他做的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闷，“下次酱油再少放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慕容墨看着她吃完大半碗，把她剩下的面和汤全部倒进自己的碗里，几口吃完。然后在溪茗“那是我的剩饭”的抗议声中拿起她的碗，和自己的碗一起放进水池里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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