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静之到静园时,喻辞已经坐在画架前面扑粉了。
她完全不受上午与伯夫人的争吵的影响,手上动作有条不紊。
因着是练习用的,只打平了板面,并未一层层抹地仗,先前刷的白浆与矾水干了七八成,正适合画线稿。
喻辞用的是刺孔扑粉的手艺。
用针尖沿着粉本上的白描线条刺成紧密相连的小孔,再将粉本覆盖在画板上,薄薄的小布包装上画粉,在粉本上沿着孔线拍打,如此一来,画粉便透过针孔落在了画板上。
扑粉完成后,将粉本挪开,用画笔将粉点组成的线条一一勾勒出来,原本在粉本上的画样就一模一样地挪到了画板上了。
徐静之上前看喻辞扑粉,很快注意到自己挡着了窗外照进来的光,赶紧换了个位子。
喻辞画的是观无量寿经变图中的一部分。
没有周围的亭台楼阁,甚至没有选取正中的无量寿佛,只画了边上分座的大势至菩萨。
菩萨含笑,神态慈悲,线条流畅,还未曾上色,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,待完成时会是多么精美。
“大嫂画得真好,”徐静之感叹了声,“怎得不用皮纸来画粉本?”
皮纸韧性足,哪怕布满了孔洞都不会轻易损坏,能保存下去,往后再拓印在其他地方、反复使用。
喻辞手上不停,道:“只是练习而已,等我能画出自己满意的样稿了,再留在皮纸上也不迟。”
说着,喻辞指了指桌上的画轴:“我修出来了,你打开看看吧。”
徐静之过来之前,自是听说了母亲与大嫂闹不愉快了,她有些话想说,却先被扑粉转移了心思,现在又被嬉春图提起了心。
了解过大嫂的修复思路后,徐静之相信她能修好,但在亲眼确认之前,还是会惴惴。
小心翼翼打开画轴,徐静之睁大眼睛看去。
原本的破口当真都不见了!
她忙凑到近前,脸几乎贴在了画上,她很清楚原本的割痕所在,如此近距离看,能看出一些绢本丝缕间的不自然的交错。
而等她拉开距离再看,肉眼几乎察觉不到那种变化了。
“如何?”喻辞问她。
徐静之惊喜极了:“大嫂好手艺,不凑近了、不知内情的人根本瞧不出来,倒是显得那些污色愈发明显了。”
“余下的就交给你了,你练习了几次,可有信心画好?”喻辞问。
徐静之颔首。
“那就画吧,”喻辞笑了下,“大胆些画。”
徐静之落座,提笔时深吸了一口气。
大抵是先前几次练习很有效果,让她并不畏惧在嬉春图上下笔,两个赏花的小人跃于纸上,她的心也慢慢飘了起来。
时不时地,徐静之就看喻辞一眼。
喻辞在做沥粉的准备。
粉是刚刚拌好的。
喻辞教了小扇如何拌粉,姑娘擅画,丫鬟却全然不通,这说不过去。
小扇听了深以为然,依照喻辞说的“细土粉中掺入米汤和熟桐油”试了几次,已经是有模有样了。
猪尿脬和铜管是喻辞从大名府带来的,一直收在她的工具匣子里。
她将铜管装在猪尿脬口子上,把拌均匀的粉装进去,如此双手握着,粉泥就能缓缓挤出,像笔一般作画了。
喻辞预备好,这才扭头看徐静之:“怎的一直欲言又止?我是让你大胆画,但你也不能走神着画,笔下用的可不是我画来给你练习用的画纸呀。”
徐静之脸色微红,放下笔来,迟疑着开口:“我听说大嫂和母亲不大愉快。”
“母亲不爱听我说话,把我赶出来了,”喻辞问,“静之是怪我吗?”
“不是的!”徐静之赶紧解释,“我都不晓得你和母亲为什么伤了和气,又怎么能说上怪不怪的。”
喻辞弯着眼睛笑了:“不知内情,但不怪我,你看,你心里有想过兴许是你母亲不占理。”
徐静之讪讪:“母亲有时候……”
点到为止,徐静之一直不会明说伯夫人的不是。
喻辞问:“你要劝和吗?”
徐静之点头:“都是一家人,且母亲是长辈,婆媳若伤了和气,万一传出些风言风语,也是大嫂吃亏,再者,大哥夹在中间恐也为难。”
“是你为难吧?”喻辞叹了一口气。
这个为弟弟赔礼、为哥哥开口、为父母愧疚的姑娘,实在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“你们是母女,我们是姑嫂,在我这儿都是各论各的。”
“我和她生了心结,却不会跟你说你必须帮着我不许偏向她,又不是小孩子,还拉帮结派的。”
“静之你放心,不能因为我和伯夫人不愉快,就影响了你和她的母女感情,”
“同样的,世子如何处理母子关系,也由他自己说了算,轮不到我指手画脚,挑拨离间。”
徐静之张了张口,又沉默了。
是的。
她并不清楚母亲与大嫂具体吵了什么,但母亲的意思很明确,不希望她和大嫂走得近。
若非嬉春图还未修复好,今日母亲指不定会让鲍嬷嬷约束她、不让她来静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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