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值前,喻辞拿着修好的画卷去寻恩荣伯。
与恩荣伯同值房的两位画士瞧着都上了年纪,比起正对着桌案上的画卷拧眉的伯爷,两人各自捧着一杯茶,凑在一块乐呵呵说家常,俨然一副心思不在、只等散值的模样。
喻辞一一问候。
恩荣伯闻声抬头,见了来人,眉宇间的褶皱松开不少。
儿媳当值不过几日,正在慢慢适应画院,恩荣伯也不指着人一来就得什么大成就,甚至想着只要能安安稳稳当十几年差,已经极好了。
后继有人,重点就在“有”上。
他自己折腾了大半辈子,靠着爵位和钻研才有今日体面,又怎么能奢求晚辈必须更进一步呢?
况且,这晚辈也是天降横运才有的,自家原本真要断代了。
喻辞把画卷交给恩荣伯,道:“刚修好的,算是我入值后做的第一件事,心里没个底,先拿来给父亲过目。”
“你这孩子,怪谦虚的!”恩荣伯乐了,“敢在孙公公跟前自夸,怎么还怕修不好呢?”
他亲眼看过修好的嬉春图,对儿媳的手艺很有信心。
另两位画士亦是人精,原就闲扯消磨时间,闻言便也凑了过来。
“伯爷,老夫瞧着,你家是孩子谦虚,伯爷自己不谦虚。”
“孩子敬着你,你得了便宜还不赶紧收着!”
“前回听老夫那孙女说,成宁郡主生辰时收的嬉春图是世子夫人修的,小孩子说得神乎其技,老夫瞧瞧有没有夸大。”
喻辞站在一旁,也不多言,只看着两位老画士三言两语把恩荣伯吹捧得格外高兴,也把她修的画夸了又夸。
说来,受之有愧。
那画受损很小,这些被赐了冠带的老画士,谁都能修,只是这活儿费力不出彩,除非监工分下来,否则都是能躲就躲。
真躲不开就炫技,专挑损得厉害的,修出个成果来还能彰显本事。
值房里的几人都心知肚明,但和和气气、你好我好,何尝不是画院里同僚的相处之道呢?
恩荣伯脸上有光,这才谦虚几句,又道:“修归修,得空了自己也多画一画,哎这事儿也不用我说,你这孩子坐得住,从不虚费。”
这话听着是叮嘱,其实还是说给别人听的自豪话。
喻辞来这一趟,图的就是恩荣伯心情好,自是应声。
而恩荣伯,带着这份好心情下值回府,哪怕被伯夫人阴阳呛了两句也没有变脸,只等进了西院的书房,面前摊开画纸,才又渐渐沉重起来。
几次提笔,又几次放下,中途又是点灯,又是泡茶,又翻开画缸里的几卷作品思考,画纸换了一张又一张,可最后除了一堆废稿之外,什么也没有剩下。
今日大抵也就这样了吧……
恩荣伯正打算收拾,外头徐平禀,说是世子夫人来了,伯爷干脆不管了,背着手往外走。
喻辞站在院子外,手里提着灯笼。
恩荣伯左右一看,没有瞧见徐逸之,便问:“逸之呢?大晚上的怎么过来了?有事大可明日再说嘛。”
“世子有事交代观竹他们,就往前头去了。”喻辞手中灯笼一偏,照到了不远处的人。
恩荣伯这才注意到那是钟嬷嬷,且对方手中还捧着一块石料。
喻辞笑盈盈道:“下个月世子生辰,我正为了礼物烦恼。
我观世子日常总戴着手串,思来想去还是送手串最为实用。
我从陪嫁之中挑了这块琥珀,想请您介绍一位手艺出色的匠人,把琥珀做成珠串。”
恩荣伯一听就领悟了。
难怪要避着逸之呢!
生辰礼,提前叫逸之知道了,可就没有惊喜了。
儿子儿媳和睦,伯爷深感欣慰,从钟嬷嬷手中接过琥珀,又对着院门廊下的灯笼光仔细看。
琥珀性脆,不耐碰撞,但又温润,色泽好,被誉为佛教七宝之一,以此为手串,哪怕恩荣伯本人不怎么乐意提起徐逸之在寺中长大的经历,却也不得不说这礼物挑得合适。
同时,这块琥珀杂质很少,不见气泡裂纹,能打出极其漂亮的手串来。
恩荣伯思考着,道:“与我同值房的梁画士,他的邻居就是供职于银作局的金玉匠,手艺错不了。”
“我就说还是您人脉广,见识多,”喻辞道,“那就听您的,就请梁画士的邻居做手串。”
恩荣伯把琥珀石递还给钟嬷嬷,道:“等明日我和梁画士说一声,待那头应下,你把琥珀送去就好。我看这块石料打珠串绰绰有余,不妨到时再请人出出主意,用余料再打些旁的腰牌什么的。”
喻辞眼珠子一转:“世子除了手串,旁的什么也不戴。”
这话原就是随便说说,没成想恩荣伯一听,似是想起什么一般,脸上顿显尴尬。
“你给的,他指不定会戴,”恩荣伯说着又点了点头,“你要怕他不戴,你自己打副耳坠、打根簪子,不也挺好?”
喻辞把他的反应看在眼中,没有立刻追问,只道:“我原打算着,剩下的余料磨成颜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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