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珠没有被人割舌头,苏蘅验过她口中的黑血,从牙缝里取出一小团蜡。
“蜡里混了禁言灰。说得越多,舌根越僵,三日后才会慢慢恢复。”
顾明珠用碎碗划破手指,在墙上留下那行字。
顾惊澜让人给她纸笔,她却先写:救我。顾惊澜把纸推回去,“先写最后一页在哪里。”
顾明珠不肯,邵明正便将方才从照夜堂缴来的两封信放到她面前。
看到“钥匙一交,顾明珠可出狱”,顾明珠立刻抓住其中一封,反复看了两遍。
她等了一日的出狱承诺,原来只是想借她的手把第一剂送进照夜堂。
顾惊澜问:“谁让你交钥匙?”
顾明珠写:管衣婆子。
“婆子背后是谁?”
顾明珠写:不知道。
“你见过她?”
顾明珠写:只听过声音。
“她让你怎么做?”
顾明珠这次写得很慢:
让姐姐怕,让姐姐离开肃王,钥匙交给宗正寺。她说我前世看见的都是真的。
顾惊澜指着最后一句,“你前世究竟看见了什么?”
顾明珠咬着唇,笔尖迟迟不落。过了许久,纸上终于多出几行。
前世十月,肃王府发丧。她回到上京时,在长街看见照夜堂抬出棺椁。
顾家当晚设宴,顾承烈说肃王一死,北境旧案再无人能追。
第二日,顾家收到一只刻着宋氏记号的药箱。箱里只剩第一百张脉纸,写着“照夜脉绝”。
顾明珠偷看后,把纸放了回去。
顾惊澜看完她写的内容,又问道,“药箱后来去了哪里?”
顾明珠写:烧了。
“谁烧的?”
顾明珠写:父亲。
顾惊澜让她画出箱角记号,明珠画出的锁扣只有两层,与侯府现存的宋氏原箱不同。
前世送进顾家的,是一只照原箱仿制的证物箱,专门留下第一百张给顾家看。
“你为何从未说过?”
顾明珠写下一句:那时他死不死,与我无关。
顾惊澜读完,把纸放下,“今生呢?”
顾明珠没有再写,顾惊澜便把“钥匙一交,顾明珠可出狱”压在那句“与我无关”上。
“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前世记得多少,他们只利用你。你若不信,现在也不会蹲在这鬼地方。”
顾明珠一时没反应,顾惊澜让邵明正把管衣婆子带来。
婆子已经被扣在外牢,她不识字,却能认出送衣人给她看过的铜牌。
裴行川带来六块旧腰牌拓片,她指中顾氏认亲状所用的那一块。
“送衣的是男人还是女人?”
婆子摇头,“戴着帷帽,声音像女人,手却很大。给了我五十两,说只需把旧衣放到最上面。”
“最后一页呢?”
“他说等顾姑娘交出钥匙,最后一页自然会送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顾惊澜问:“该去哪里?”
婆子指了指谢临渊,“肃王手里。”
谢临渊命人把黑漆匣取来,匣内原本只有半页灰纸,温不疑重新验过夹层,发现匣底比外壁厚了一线。
拆开暗层,最后一页果然藏在里面。
送匣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,谢临渊会先拿到死讯,也会亲手把匣子留在照夜堂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:
宋氏女徒的封证词随后送到。
顾惊澜立刻辨认出最后一页右下角的一道针孔。
六年前,宋医正曾把原页缝在药箱内盖,针脚为三短一长;眼前这张只有一长两短,是照着旧页仿做的新纸。
裴行川又从暗层木缝里取出一小片焦边,焦边上的旧墨只剩“第一百剂不得”六字。
宋医正留下的原话并非命定脉绝,而是在阻止第一百剂入药。
后来的人烧掉下半句,把警告改成了结果。
第一列:共命人近,照骨印先损。
第二列:共命人退,百日药可成。
第三列:婚钥归库,旧名可续。
宋氏药箱原有的一百张病程纸并非预言。
六年前,有人曾按百日次序给谢临渊用药,宋医正发现后在脉纸上批下“伪”“不可用”,因此被灭口。
前世无人拆开药箱,第一百剂按时送入照夜堂,才留下顾明珠所见的王府丧事。
今世婚库重开,对方换了纸上的人名,准备把同一条路再走一遍。
如今,第一剂尚未入心,百日后的死,也不是已经写定的命。
顾明珠看着那三列字,突然抢过笔:那我呢?
“你受人传话、隐瞒证物、诱我交出婚钥,另案审。”
顾明珠用力摇头,又写:他们答应放我出去!
“承诺你的人,刚把禁言灰送进你嘴里。”
顾明珠低着头,终于不再写。
天快亮时,顾惊澜与谢临渊回到照夜堂。
缴来的铜盆、药罐与三页死簿都已送去镇祟司。屋里只剩两只矮案,昨夜翻开的卷宗还压在原处。
谢临渊摘下他的印囊,那枚小金扣仍系在上面,扣结是顾惊澜昨日亲手重新系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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