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身殿的门一直开到更鼓过了三声,前殿的团圆经也没有再念下去。
宫女把香炉撤下时,月光正从窗格照进来,落在小满肩上那朵烂开的梅花旁。
葛嬷嬷被带出浣身殿时,仍在念叨旧帖,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护的是宗室婚仪,眼睛却不敢再看那张夹着太后族姓的白绢。
她经过顾惊澜身边,忽然低声道:“帷帽人明日还会来。”
顾惊澜道:“让她来找我。”
葛嬷嬷笑了一下,“她找的从来不是你,是一个能放进轿里的人。”
顾惊澜没有接话,院外风吹动团圆灯,灯背那六个数字还在转。
她取下一颗刻着“颈”的珠子,收进袖中。
顾明珠手腕被针划破,毒不深,半条手臂却麻得抬不起来。
女差给她重新缠药时,她一直盯着小满。小满也看她,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顾明珠道:“我没救你。我只是讨厌那根针。”
“它要扎的是我。”
“那便算你运气好。”说完,她便被女差吏押走。
囚车从慈宁院侧门离开,车上没有红盖头,木牌仍挂在车侧,顾明珠三个字一笔未少。
太后站在正殿廊下,手里握着那张写全顾惊澜姓名的懿旨。
“今夜旧礼没走完。”太后看向谢临渊,“你可知道明日会有多少人说,顾惊澜来历不清、未经验身,不配入宗室?”
谢临渊道:“让他们来王府说。”
“他们会拿你的旧疾、她的出身、顾家旧案,一样样压你。”
“那便一样样来。”
太后盯着他。
谢临渊十岁那年在宫门罚跪,见她来便低下头,额角贴着雪,一句辩解都没有。
如今右臂尚不能动,他却站得比那年还直。
“王府若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呢?”
顾惊澜伸手,从太后手中接过懿旨,“那便让他们来问我。”
太后望着她,“哀家今夜若不让你出正门呢?”
顾惊澜回头看谢临渊,“殿下还踹得动门吗?”
谢临渊左肩撞门撞得发青,闻言却笑了,“再踹一道也行。”
太后侧身让开廊道,“开正门。”
“今晚的门,哀家替你们开。”她道,“明日的嘴,哀家未必替你们堵。”
顾惊澜道:“不用堵。”
宫门一层层打开,外面的中秋灯火已经过了最亮的时候。
顾惊澜走下长阶,右肩的药布早被血浸透,风一吹,伤口一阵阵发冷。
谢临渊伸手想扶她,又停在半空,“能走吗?”
顾惊澜把手递过去,“能。”
两人牵着手,从慈宁院正门走了出去。慈宁院的人没有人再喊“顾氏女”。
车帘落下,顾惊澜才松开王爷的手。她靠在车壁上,额角已经冒出冷汗。
谢临渊伸手去拿药箱,顾惊澜按住箱盖,“不许看。”
他立刻转过身,只留给王妃一个宽大的背影。
马车里很窄,谢临渊背对着她,膝盖几乎抵住车门。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,旧药布被一圈圈拆下,血腥气渐渐重起来。
片刻后,一截干净药布搭上他肩头。
“拉住。”
他攥住布尾,顾惊澜自己绕了几圈,到了背后那一圈却够不着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另一端递到他手边。
“替我系。”
谢临渊回过身......
今夜慈宁院摆了两扇屏风、三块铜模,也没能逼她露出一寸不愿示人的玉肤。
她把布尾往后递了一寸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殿里问我那块玉要不要时,想过我会拿吗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我若拿了?”
“便替你挂在车前。”
“你不拦?”
“你拿的东西,我为何拦。”
顾惊澜把布尾又往他手里送了一寸。
谢临渊低头系结。右手不能用,便用左手,“紧不紧?”
“再紧一点。”
顾惊澜把衣领拢好,转过身,“你方才摔迎婚玉,不后悔?”
“那块玉能让本王省很多事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碎得有些可惜。”
顾惊澜看着他。
谢临渊补了一句:“但侯府正门更好走。”
顾惊澜靠回车壁,“明日宗室若说,这门婚事不作数呢?”
谢临渊打结的手停住,“本王去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顾惊澜不肯验,本王也不肯换。”
她看了他片刻,把已经卷好的懿旨放到两人之间。
“别先去宗正寺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侯府。”顾惊澜把衣领拢好,“把这句话先说给我母亲听。”
车外忽然传来裴照野的声音,“走不走得进侯府,得先问我!”
马车已经停在靖武侯府门前。
中门大开,程氏站在灯下,身边放着两碗已经坨了的团圆面。
裴照野抱着刀守在门槛上,嘴上气势汹汹,脚下却挪出中门的位置。
程氏看着他俩,“进来。”
谢临渊下车,“夫人叫的是谁?”
程氏转身往里走,“面只剩两碗。”
裴照野回头,“母亲,我也没吃。”
“厨房有冷馒头。”
“他凭什么吃面?”
程氏没理他,“谁饿,谁进。”
王妃跨过门槛,后面跟着她的王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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