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尘带着徐彦明和乌桃等人走了大半夜。
起先乌桃叫喊不服,
要杀回去为死去的弟兄报仇,
甚至咒骂素尘没骨气,窝囊废。
素尘过耳不入。
乌桃后来失血过多,昏迷了,只能被徐彦明背着走。
天亮时,素尘示意众人暂时停下歇口气。
“他们没有追上来,料想武安王不会再与你们追究……但天问山你们不能再回去,刺杀武安王之事,也不要再做。”
徐彦明拽下蒙面巾。
他手臂和后腰都受了伤,好在不致命。
只是整夜奔逃,此刻已虚弱得面皮发白,满脸是汗。
“可是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兄……”
他当然不甘,热血沸腾地想和靖人拼命。
可越是这样前赴后继,死了那么多人却看不到一点希望
他便忍不住怀疑这样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。
素尘那日就看出他的疲惫和犹豫,
此时难得温声。
“五十年前西延就已摇摇欲坠,
三十年前我的母亲挽狂澜既倒,不过也只是表面看着光鲜,
后来我大刀阔斧,依然是治标不治本。
为何大靖人能那么容易就攻占西延全境?
因为西延内里全烂了,命数已尽。”
他望着西边天空,眼眸浮起几分苍茫,
“你们说靖人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可当年西延境内,每一年流寇、盗匪残杀的无辜百姓有多少,官匪勾结,官商勾结残害的百姓又有多少?
那时节顺帝巡游,每到一处征召民夫,选各地妙龄女子服侍,大修陵寝……
以至荒废良田,千顷土地颗粒无收,饿死多少人……”
素尘闭了闭眼,
“这样的西延,没有亡于靖人之手,百姓也要被帝王和烂透了的各大世家虐杀殆尽。”
徐彦明呼吸沉重,面上紧紧绷住。
他出身贫寒,吃尽了苦头才能勉强活着。
太明白素尘说的那些是什么。
看着每一个熟悉的人为了复国丢掉性命,他不知暗暗问过自己多少次。
复了西延又能如何?
那样的西延值得所有人拼上性命复国吗?
他们只这一点点人,
蜉蝣撼树,
如何能够扭转乾坤?
没有犹豫太久,
他挣扎着起身,朝素尘行了大礼,
而后带着仅剩的几个人选了一条未知的路,踏上去。
素尘望着他们歪歪斜斜走远,轻到不能再轻地叹了口气,眸中却流露浅浅的欣慰。
希望他们,都活着。
山风此刻徐来,一缕晨光照在脸上。
素尘眼眸轻轻一垂,脑海中浮现昨夜赶到时的情形,眼底划过一抹怀疑。
他朝天问山方向踏风而去。
此处已距离天问山很近,
午后他便赶到,直上莲云峰。
当初东盛乐安公主送宣和郡王上山,想拜的是莲云峰的医圣雪玉清先生,
恰逢雪玉清外出采药,
便是雪玉清的师弟孟青玄暂时收他入门,
后来孟青玄失踪了,雪玉清又成为了容辞的师父。
昨夜贺潇潇被武安王刀锋震伤,
他猜,容辞定会带贺潇潇上莲云峰来疗伤。
他自来到天问山便深居简出,修身养性,来莲云峰的次数并不多。
但他本就是聪明绝顶之人,轻功更是高绝,踏叶而行,避开闲杂人等,很快就在半山腰一处草庐内寻到了容辞和贺潇潇。
窗户被支了起来。
贺潇潇脸色苍白地盘膝坐在里头榻上,
容辞坐她背后,正在为她疗伤。
贺潇潇是被武安王刀锋震伤,经脉痉挛才会导致呕血昏迷,疗伤需以精纯内力捋顺经脉痉挛之处。
容辞……
他竟然会武功!
他以前曾有幸见过宣和郡王一眼,
那是个孱弱单薄的少年,脚步虚浮不曾习武。
当时天一先生也说过,宣和郡王只与孟青玄和雪玉清学习医术,以及简单的吐纳心法,以求养己身体。
怎么如今这位宣和郡王却如此厉害!
这时,容辞收势。
贺潇潇软软朝后倒,被容辞揽住,容辞捞起那软绵绵的身子,送到了里头床榻上。
片刻后,容辞缓步自房中走出。
午后阳光将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照得清晰,
青年呼吸微重,凝目望着素尘藏身之处,
“你有什么事?”
“……”
素尘沉默一息,轻轻落在那院中,“师妹……她怎么样了?”
“她是抚云峰的人,”
容辞扯唇,
“你是蓝月峰的,就算你是这山中人人交口称赞的天纵奇才,你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,她怎样,用得着你来过问?”
素尘:“你对我敌意很重,我应该不曾得罪你。”
容辞轻嗤,眸光懒散,漫不经心地瞧着他,瞧着瞧着,美玉似的脸逐渐变得阴冷,狭长的眸子更溢出浓浓阴戾之气。
“不曾得罪?”
“你的忘尘丹,抹掉了我在她生命里所有的痕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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