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光没急着回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面上全是灰,鞋带系得紧紧的,系了两个死疙瘩,解都解不开。他的手指头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,笃笃笃,声音很轻,像是在敲一面小鼓,又像是在心里数数。
他在想怎么说,怎么说才不显得像提前想好的,怎么说才像是临时起意发牢骚,怎么说才能让老师自己把话接过去。他抬起头,看着徐国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从嘴里一个一个往外蹦的,不紧不慢。
“老师,你不知道,昨天晚上,我一晚上没睡着。”
这话一出来,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。英语老师手里的笔停了,笔尖点在纸上,洇了一小团红墨水,她也没注意。地理老师水喝到一半,含在嘴里,不咽了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蛤蟆。历史老太太把报纸往下拉了拉,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,眼珠子往上翻,像只老母鸡。几个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,像兔子似的,恨不得长出半尺长,把周小光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全收进去。
徐国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,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,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搁在桌沿上,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笃笃笃,不紧不慢。“你一个小孩子,有什么事能愁得一晚上睡不着?”
周小光心里一亮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,灯不大,光昏黄昏黄的,但刚好能把前头的路照亮。他知道,话头递过来了,他得接住,还不能接得太急,太急了像抢;也不能接得太慢,太慢了像编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,像是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,翻了好久才翻到嗓子眼,又从嗓子眼里慢慢吐出来,吐得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往下沉了。他的肩膀塌了一下,整个人像是矮了半截,头微微低着,眉头皱起来,嘴角往下撇着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愁还是烦,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压了一副担子,担子不重,但挑了一天了,肩膀酸了,腿也软了,实在撑不住了。
“老师,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往地上砸,砸得地面都起了坑。“现在的日子不好过,你是不知道。我不知道你们老师的收入怎么样,反正我是遇到难题了,过不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唾沫是干的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。“我家那个小卖部,没人看店。我白天要上课,晚上回去还得盯着,作业都写不完,觉都睡不好。我想找个人吧,找不着。再这么下去,我这学都没法上了。”
这话说完,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像开了锅。英语老师王老师先憋不住了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用手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跟打摆子似的。地理老师刘老师端着水杯,嘴角往上扯,扯出一个笑,想收又没收住,水喝到嘴里呛了一下,咳嗽了好几声,咳得脸都红了,眼泪都出来了。历史老太太把报纸放下,摘下老花镜,拿眼镜布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,眼睛从镜片上面看着周小光,嘴角往上翘,翘得老高,跟弯弯的月牙似的。
徐国强差点没绷住,嘴角动了好几下,使劲往下压,压了好几下才压住,没笑出来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,水是早上倒的,早凉了,凉得透心,他喝了一口,凉水顺嗓子往下走,把那点笑意也带下去了。他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咯噔一声,清脆脆的。
“那你可以去市场上雇一个人啊。”徐国强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调侃,又带着点试探,像是在看这小家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,又像是在逗他玩。
周小光摇了摇头。他这回没笑,连苦笑都没有,嘴角直直的,不往上翘也不往下撇,就是直的,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。“老师,你是不知道,我爹妈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,歪歪扭扭的,勉强能认得出来,可记账算账就更不行了,加加减减的,算三回能出三个数,没一个对的。他们来了,不是帮忙,是添乱。我哥一个人在小卖部盯着,好几天没合眼了,眼窝都凹下去了,眼眶发青,跟熊猫似的。再这么熬下去,他也得趴下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咬了咬牙,腮帮子鼓了一下,鼓出一个硬疙瘩,又松开了,声音拔高了一点,像是在喊冤,又像是在求救。“我现在就急需一个售货员,一个月给七百块钱,包中午饭,管饱,不管好赖,能吃饱就行。可就是找不着人,愁死我了。老师,你认识的人多,有没有合适的能推荐一个?”
徐国强愣了一下。七百块,在那个年头,不是小数目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,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百,有时候还拖欠,一拖就是两三个月,发下来的时候钱都攥得皱巴巴的了。他老婆下岗在家,带孩子,一分钱收入都没有,一家三口就指着他那点死工资过日子。昨天夜里,他老婆还跟他吵了一架,说他当个老师当个主任,一个月就那么仨瓜俩枣的,还不够人家在工厂里拧螺丝的,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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