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内,篝火渐弱,只余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炸起几点火星,映照着众人或沉思、或茫然、或警惕的脸庞。夜已深,月光清冷,透过残破的屋顶和窗棂,在地上投出斑驳摇曳的光影。那坛放在残破神像前、沐浴着些许月华的“怨憎木泡酒”,颜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幽深,偶尔似乎有一缕极淡的、肉眼难辨的暗红气息从坛口飘出,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,无声无息。
独孤剑(段飞)依旧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双目微阖,呼吸绵长,似在调息,又似在消化方羽那句“心有多大,剑才有多大”的箴言。他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叩地面,仿佛在模拟着某种玄奥的剑路轨迹。
古剑魂则依旧蜷缩在离火堆最远的阴影角落,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,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微微颤抖,喉咙里不再发出声响,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,显示他内心的混乱与挣扎并未平息。属于“火云邪神”的狂傲、暴戾、与那《如来神掌》残留的禅意、以及被强行“复活”后的恐惧、茫然,在他破碎的记忆与混乱的意识中激烈冲突,如同两股狂暴的火焰在他灵魂深处灼烧、撕扯。
乔峰、郭靖、黄蓉、杨过、聂风、步惊云、武松几人围坐在将熄的篝火旁,无人入睡,也无人交谈。今日所见所闻,太过颠覆,太过震撼,仿佛将他们的认知世界彻底打碎,又以一种蛮横无理的方式重塑。他们需要时间,去适应,去理解,哪怕只是理解这“无法理解”本身。武松抱着膝盖,脑袋一点一点,似乎有些困倦,但每次即将睡着,又猛地惊醒,警惕地看一眼角落里的古剑魂,再看一眼供桌上那诡异的酒坛,睡意全无。
方羽靠在最里面的墙壁上,似乎真的睡着了,呼吸悠长平稳,银白色的发丝垂落额前,在昏暗中泛着微光。那坛“怨憎木泡酒”就放在他身侧不远处,仿佛只是件寻常行李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更添夜的深邃。
就在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,破庙内的黑暗被驱散些许,篝火只剩下一堆灰烬余温之时——
一直闭目仿佛沉睡的方羽,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银白色的眸子在熹微的晨光中,清澈平静,不见丝毫刚睡醒的迷茫,仿佛他从未真正入睡,只是闭目养神,静观这漫漫长夜,或者说,静观这“界”的流转。
他的目光,先是扫过那坛“怨憎木泡酒”,坛身似乎并无变化,但若仔细感知,便能发现坛内那暗红色的酒液,似乎比昨日更加沉静,散发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气息,也淡薄了许多,仿佛真的在缓慢“泡发”,杂质沉淀,只留“苦”味。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似乎还算满意。
然后,他的目光扫过庙内众人。从依旧蜷缩颤抖的古剑魂,到闭目调息的段飞,再到神色疲惫、眼神却依旧清明的乔峰等人。每个人脸上的神情,内心的波澜,似乎都映在他那双平静无波的银眸之中,却又未激起丝毫涟漪。
“天亮了。” 方羽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打破了破庙内持续了半夜的寂静。
众人闻言,皆是精神一振,齐齐看向他。他们知道,掌柜醒来,必有“吩咐”。经历了昨日种种,此刻无人敢有丝毫怠慢,连角落里的古剑魂,似乎也因为这平淡的声音而停止了颤抖,茫然地抬起了头,露出一双布满血丝、混乱与恐惧交织的眼睛。
方羽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随意自然。他弯腰,抱起那坛“怨憎木泡酒”,动作轻柔,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——虽然他之前倒“泡木水”和搅拌的动作堪称粗暴。
抱着酒坛,方羽转过身,面对着庙内或站或坐的众人,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期待、或紧张、或茫然的脸。
“都收拾一下,准备走了。” 他平淡地说道,语气就像在说“该上路了”。
众人下意识地开始整理其实本就没有多少的随身物品——无非是些干粮水囊,兵刃本就随身。段飞握住剑柄,古剑魂也茫然地站起,身上那套凭空得来的灰色布衣显得有些宽大不合身,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掌柜,我们去哪?” 乔峰抱拳问道,声音沉稳,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对未知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。郭靖、黄蓉等人也屏息凝神,等待答案。他们已隐隐感觉到,掌柜的“走”,恐怕并非寻常的赶路。
方羽没有直接回答,他抱着酒坛,走到破庙门口,望着门外逐渐亮起的天色,以及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村镇轮廓和更远处苍茫的山影。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这些景象,投向了更渺远、更不可知的地方。
沉默了片刻,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方羽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:
“此界事,已了。”
此界事,已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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