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木书桌上的那份通报文件,边缘被严老枯瘦的手指捏出了几道死褶。
他盯着落款处的签名栏。那双曾经在燕京挥斥方遒、签下过无数几百亿基建批文的手,此刻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
“我签……”严老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碎玻璃。
他知道自己没得选。签了,他就是个身无分文的活靶子;不签,他严家上下几十口人明天就得全进秦城监狱。
顾寒江看着他那副颓败如泥的模样。手腕轻翻,紫檀桃花扇唰地一声合拢。
“这就对了。严老高风亮节,晚辈佩服。”
顾寒江没多停留,转身大步走出书房。皮鞋踩在青石板院子里,声音清脆干练。
楚梦嚼着口香糖,背着那挺重机枪跟在后头。林大山则留下来,笑眯眯地监督严老把字签完。
次日上午十点,燕京大礼堂。
初冬的阳光穿过穹顶的玻璃,打在主席台的红色绒布桌面上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。上百家中央级和地方的媒体记者,扛着长枪短炮,把新闻发布会的现场挤得水泄不通。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银白。
主席台正中央。
严老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旧款中山装。那件衣服领口甚至有些发白发毛,这是林大山特意从潘家园二手市场给他淘换来的“清廉战袍”。
严老坐在那里,脸色灰败,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。他双手死死交叠在桌面上,指甲掐着手背上的老年斑,试图用痛觉来维持自己最后一点清醒。
顾寒江坐在他左侧。
一身藏青色休闲西装,手里摇着桃花扇。姿态散漫慵懒,与旁边如坐针毡的严老形成了强烈的割裂感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大家上午好。”
顾寒江凑近麦克风,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。
“今天把大家请来。是受严老的委托,向全社会通报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决定。”
台下的快门声更加密集了。记者们竖起耳朵,谁都不想错过这个可能震惊全国的大新闻。
顾寒江偏过头,目光深邃地看了严老一眼。嘴角挑起一抹充满敬意的弧度。
“严老同志,作为我们国家基建事业的奠基人之一。在得知中西部地区基础建设面临巨大资金缺口后,彻夜难眠。”
顾寒江的声音陡然拔高,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动容的激昂。
“就在昨晚。严老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晚辈都深感惭愧、敬佩万分的决定。”
“他主动捐出毕生积蓄,并说服家族成员变卖了包括海外房产、股票基金在内的所有家族产业。”
“合计一千两百亿元人民币。全部无偿捐献给国家西部扶贫与基建专项账户!”
轰!
这句话像是一颗当量十万吨的深水核弹,在礼堂里轰然引爆。
一千两百亿?!
裸捐?!
台下的记者们全疯了。有人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,连手里的录音笔都掉在了地上。
“天呐!这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笔个人捐款了吧!”
“严老太伟大了!这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老革命啊!”
“倾家荡产支援国家建设,这等高风亮节,简直是我辈楷模!”
潮水般的赞誉和惊呼声,顺着麦克风传遍了全国的直播网络。
而坐在主位上的严老,听着底下那些疯狂的夸赞。只觉得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点燃的干草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伟大?高风亮节?
那可是他利用职权,在汉东、在沿海,一块地一块地圈出来的黑钱啊!那是他给孙子留着在海外挥霍十辈子的命根子!
现在被顾寒江几行代码洗劫一空,还要被扣上这顶能压死人的道德高帽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,燕京圈子里那些知道内情的老家伙们,此刻看着直播,在背后是怎么嘲笑他这个被人扒光了衣服还在台上跳舞的小丑的。
“严老。下面请您给全国人民讲几句吧。”
顾寒江合拢折扇,扇骨在麦克风底座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清脆的哒哒声,在严老听来,就像是催命的更鼓。
几百台摄像机的镜头死死对准了他。
严老颤抖着手扶住麦克风。他张了张干瘪的嘴唇,喉咙里像堵了块发酸的棉花,半天发不出声音。
“严老太激动了,这可是倾尽家财的壮举啊!”底下有记者抹着眼泪喊道。
严老咬破了下嘴唇。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如果他说没捐,顾寒江立刻就会把那份海外受贿明细抛给媒体。到时候他就是身败名裂的巨贪,全家进号子。
如果他承认了。那他严家从今天起,就真的成了一群身无分文的穷光蛋。
他没得选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严老声音嘶哑,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。
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敬仰的脸。心底涌起一股比死还要难受的屈辱。
“我这辈子……受党教育多年。这点钱……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为了国家,我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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