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半,城中村沉在墨色的夜里,像一头睡着了的老兽。
出租屋里的灯没有开。苏浅雪说不能开灯,会暴露位置。李俊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往背包里塞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,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,又虚又软。
衣服、证件、那本旧书、玉佩——玉佩他重新挂回了脖子上,贴着胸口,温温热热的,像一个安静的心跳。他把苏浅雪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叠好塞进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布料,柔软得像是碰到了她的皮肤。他把那件衣服放在背包最里面,用其他东西压在上面,怕弄皱了。
苏浅雪站在破碎的窗户前,看着楼下花坛里的那两个黑衣人。他们还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两截被丢弃的木桩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脸照得惨白。短剑掉在旁边的泥土里,剑身上的灵光已经完全熄灭了,看起来就是两把普通的铁剑。
“他们不会死吧?”李俊问。他蹲在地上,正在往背包里塞充电器和数据线,声音有点闷。
“不会。”苏浅雪的声音很轻,像风从远处吹来,“我用的是柔劲,把他们拍晕了而已。骨头没断,内脏没伤,过几个小时自己会醒。”
李俊点了点头,继续收拾。他想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——那些人可是来抓她的,她放了他们,他们还会再来。但他没有问。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苏浅雪不想杀人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她活了九千年,杀了三千年的敌人,手上沾过的血,怕是比这条巷子里的雨水还多。但她不想再杀了。不是心软,是累了。
李俊把背包拉链拉上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背包鼓鼓囊囊的,比他预想的要沉。他背起来试了试重量,肩带勒进肩膀里,有点疼,但能承受。
“收拾好了?”苏浅雪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李俊说,“就这些了。其他的……”
“其他的不要了。”苏浅雪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“这件衣服不穿了,扔了吧”。但李俊知道,那些“其他的”里,有她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的锅,有她系着做饭的碎花围裙,有他在地铺上睡了一个多月的毯子。
那些东西不值钱,但那是他们在人间唯一的家的痕迹。
苏浅雪走到他面前,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件浅蓝色的旧外套,递给他。
“穿上,外面冷。”
李俊接过外套,穿上。袖口的磨毛还在,领口还是有点发黄,但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是苏浅雪上周刚洗过的。他拉上拉链,把下巴缩进领口里,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苏浅雪穿上了那件米白色的风衣,把腰带系好。银白色的长发从风衣领子里垂下来,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她没带任何行李。她说她活了九千年,搬过无数次家,早就习惯了不带东西。
“去哪里?”李俊问。
“先出城,找个地方落脚,再从长计议。”苏浅雪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急着开门,而是闭上眼睛,将灵气扩散出去,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。
几秒后,她睁开眼。
“方圆两百米内没有修士。可以走了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李俊跟在后面,背包在背上晃来晃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廊里很黑,声控灯坏了很久,只有楼梯转角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。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
楼下,花坛里的两个黑衣人还没有醒。泥土被他们的身体砸出了两个浅浅的坑,折断的花枝散落在他们周围,像被人随手丢弃的花圈。李俊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他们的呼吸很平稳,胸口在均匀地起伏,确实只是昏迷了。
苏浅雪没有看他们。她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,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她的赤脚踩在水泥地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——灵气在脚底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,把地面的粗糙和冰凉都隔绝了。
两人穿过城中村的巷子,走过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小路,路过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。便利店的灯还亮着,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。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没有注意到他们。
走过便利店,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。路灯很亮,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。马路上没有车,也没有人,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落叶,在路面上沙沙地滚动。
苏浅雪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城中村的方向。
那片低矮的房屋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灰黑色的剪影,像一头蜷缩着的兽。远处有一盏灯还亮着,不知道是谁家忘了关。从那盏灯往左数,第三栋楼,三楼,最里面那间——那是他们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。窗户破了,窗帘在夜风中飘着,像一个在招手的人。
苏浅雪看了几秒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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