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李俊就被一阵鸟叫声吵醒了。不是道观后山松林里那种清脆的鸟鸣,而是一种更急促的、像是有人在催命一样的叫声。他睁开眼,看到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,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星星还剩几颗挂在西边的山顶上。他躺了一会儿,没有动,脑子里乱糟糟的,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天苏浅雪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丹在人在,丹失人亡”。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怎么都松不开。
他坐起来,穿上外套,推开门走出去。院子里很安静,晨雾还没有散去,灰白色的雾在山林间缓缓流动,把整座道观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蚕茧。那棵被砍断的桃树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蹲在地上的老人。李俊走到桃树根旁边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泥土。土还是湿的,是昨天林婉儿浇的水。树根被埋得很深,看不到,但摸上去能感觉到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——那是新芽,在看不见的地方努力往外钻。
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向后院。后院的空地上,苏浅雪已经在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,没有扎起来。她闭着眼睛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掌心朝内,灵气在她周围缓缓流转,形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漩涡。晨风从松林里吹过来,把她的长发吹起来,在雾气中飘动,像一幅会动的画。
李俊没有走过去打扰她,就站在偏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第一次在天桥下看到她,浑身是血,蜷缩在纸箱旁边,六条尾巴无力地垂在积水里。想起她变人形的那天晚上,裹着他的浴巾从卫生间里走出来,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的,看着他问“你不怕我吗”。想起她教他修炼,说“第一次能做到这个程度,算你及格”。想起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做饭,穿着他的白衬衫,袖子卷了好几圈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想起她站在他面前,挡住张伟,说“再让我看到你们靠近他,你们的腿就不用留了”。
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,一帧一帧的,每一帧都清清楚楚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在乎她。不只是感激她救了他、教了他,不只是心疼她被追了三千年、受了那么多苦,而是在乎她这个人本身。在乎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,在乎她生气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的样子,在乎她明明很累却总是说“没事”的倔强。他想一直在她身边,不是因为她能保护他,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陪。
“醒了?”苏浅雪的声音从前院传来,打断了李俊的思绪。
他从偏殿门口走过去,看到苏浅雪已经调息完了,正站在桃树根旁边看着他。晨雾在她身边慢慢散去,银白色的长发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晨光中闪着微光,像被洒了一把碎钻。
“醒了一会儿了。”李俊走过去,“看你调息,没叫你。”
“今天练什么?”苏浅雪问。
“不是练。”李俊看着她,心跳得很快,“浅雪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苏浅雪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清澈,像两汪没有被污染的泉水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——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“什么话?”她问。
李俊张了张嘴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准备了很多话,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,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候,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晨雾的凉意灌进肺里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“浅雪,我喜欢你。”
他说出来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清晨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石头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。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,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活着回来了。
苏浅雪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李俊注意到,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——那是惊讶,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的惊讶。
“不是因为你救了我。”李俊继续说,声音有点抖,但他没有停,“不是因为你是九尾狐,不是因为你厉害。是因为你是你。是因为你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饭,是因为你在天桥下看着我的眼神,是因为你受伤了还说‘不疼’。”
他说着说着,喉咙有点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
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。你活了九千年,我才二十三年。你是渡劫境,我才筑基境。你是九尾狐,我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但是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但是我会变强的。强到能保护你,强到能站在你身边,不是身后。”
苏浅雪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晨雾在他们身边慢慢流动,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,像两只受惊的蝴蝶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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