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没睡好。”
“你睡了多久?”
李俊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没算。”
“两天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苏浅雪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,落在那道干涸的血痂上,又移到他歪斜的衣领上。她的目光像一只手,从头到脚把他摸索了一遍,每一处伤口都在她眼底映出来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她的指尖还是凉的,像是一片薄冰贴在皮肤上,但那触感很温柔,像是怕用力了会碰碎他:“去洗把脸。换件衣服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急。”苏浅雪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很软,“我看着心疼。”
李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从嘴角慢慢蔓延到眼角,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亮了一盏灯,把那些疲惫和灰暗都驱散了一角。他站起来,腿因为坐太久而发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他冲出去喊了一声“孙月!嫂子醒了!”,声音大得整座道观都能听到,连后山的松林里都惊起了一群飞鸟,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晨风中哗啦啦地散开,惊飞了好几片枯叶。
王大壮从门口弹起来,冲到偏殿门口看了一眼,看到苏浅雪靠在床铺上,嘴角还带着笑意,他咧嘴笑了,又缩回去了,蹲在院子里,把铁斧夹在膝盖间磨了几下,但磨着磨着,动作就慢了下来。他没有抬头,但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孙月从厨房里探出头,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缩回去,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,往锅里多加了一勺米。锅里的水很快就重新沸腾起来,白汽顶开锅盖,带着米香溢满了厨房的每个角落。
林婉儿从井边跑回来,手里还提着一桶水,桶沿还在滴水,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湿印。她把水桶放在厨房门口,擦了擦额角的汗,嘴角翘了一下,又重新提起来,走进了厨房。
苏浅雪靠坐在被褥上,李俊把枕头垫在她身后,动作很轻,怕扯到她的伤。她接过粥碗,但手指还有点使不上力。碗沿在指尖抖了一下,米汤洒了一点在被褥上,洇开一小片湿迹,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小白花。
“我喂你。”李俊伸手去接碗。
苏浅雪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。她张开嘴,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粥。每一勺她都咽得很认真,像是要把失去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吞回去,像是每咽下一口粥,就多恢复了一丝灵力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浓稠,米油都熬出来了,飘着淡淡的甜香,碗底沉着几颗红枣和一小片当归,她慢慢嚼了咽下去。喝完粥,她把空碗放在旁边,靠在枕头上看他: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没去修炼?”
“没去。”
苏浅雪沉默了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: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苏浅雪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这几天外面怎么样?”
“万妖盟和幽都的人没有再出现。”李俊说,“乌衡走的时候说了不会再来。朱岩也没有再回来。那两百多个妖族都退干净了,第二天秦朗下山巡了一圈,确认山脚下已经没有他们的踪迹了。”
苏浅雪的睫毛垂了一下:“乌衡那个人,说话算话。他说不会再来了,就不会再来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”苏浅雪的声音很轻,“幽都的人虽然狠,但不骗人。他们觉得骗人是弱者的行为。乌衡活了一万两千年,他只说真话。他既然说了‘不会再来’,那就不会再有第二次。”
李俊点了点头。他不想再去想乌衡,不想再去想那天的黑雾和枯骨。那些都过去了。现在她坐在这里,喝着粥,和他说着话。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,银白色的发丝边缘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晕:“那就好。至少现在,没有人追了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很平淡,像是一句简单的陈述。但李俊知道那句话背后是三千年。三千年里她说过多少次“没有人追了”,又有多少次刚说完就被追上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:“以后也不会有人追了。”
苏浅雪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信我。”
“因为你是苏浅雪。”
她没有接话,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。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,细密地镀了一层碎金。
下午,李俊扶着她走到院子里,在桃树根旁边坐下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试探脚下的地面稳不稳,像是在适应重新站起来的重量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头发披散着,没有扎起来,衬得脸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,少了几分锐利,多了几分被阳光照透的暖意。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,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碎金。桃树根缝隙里的那根嫩芽又长高了一截,叶片从十二片变成了十四片,嫩绿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都清晰可见,像是一幅用细笔反复勾勒的小画。断掉的那根枝条已经愈合了,断口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疤,新的侧芽正在从旁边冒出来,细小但有力,像是指甲盖那么大的芽点,正努力往外顶。李俊伸手碰了一下那根芽尖,没有用力,只是确认它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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