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面馆出来的时候,李俊站在巷子口停了一下。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,在灰白色的路面上铺了一层暖光,把街道尽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对面店铺的墙根下面,像是一大片墨迹在水泥地上缓慢晕开。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推着自行车从街尾经过,车后座上那个草把子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棵小树,几十串糖葫芦在风里轻微摇晃,每一串都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,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蜜蜡包裹着。李俊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,落在那几串糖葫芦上,落在那辆自行车缓慢前行的过程中。苏浅雪站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站着,午后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,把她垂在肩侧的发尾掀动了一下,然后落回原来的位置。
李俊朝那棵老槐树走了过去。自行车在他快要走近的时候停住了,老头的脚从踏板上放下来踩住地面,草把子在他停下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,几串糖葫芦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糖壳在相互接触之后没有被黏住,只是轻轻分开了。他侧过头看了李俊一眼,又看了苏浅雪一眼:“要几串?”
“两串。”
老头把车停稳了,从车把上挂着的旧布袋里撕了两张油纸,铺在掌心。他拔糖葫芦的动作很稳,从草把子上取下来的时候没有碰歪旁边的糖葫芦。包好之后递过去:“山楂的,今早刚蘸的糖。”李俊接过两串糖葫芦,递了一串给苏浅雪。苏浅雪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那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糖葫芦,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竹签——光滑,没有毛刺,削得干净利落。她看了很久,像是要把那串糖葫芦的样子记在脑子里一样。“吃吧。”李俊说。
苏浅雪抬起手咬了一小口,糖壳裂开的声音很清脆,声音在午后的光线中短促而明亮。她嚼了两下咽下去,又看了一眼竹签上被咬出来的那个缺口:“很久没吃过了。”
“以前吃过?”
“很久以前。那是在很北边的一个镇子上,冬天,下着雪。卖糖葫芦的推着一辆木车停在路边,火盆里的炭火还亮着。我买了一串,站在雪地里吃完,手冻得通红,糖壳又凉又脆,嚼的时候能听到它碎裂的声音,雪落在糖壳上立刻融化成一层细密的水珠。那时候我还在跑,路上没有人认识我,我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住了,像是关于那一天的回忆已经全部说完了,没有再补充细节。李俊没有追问。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脚边落下一层细碎的光点。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,树叶在头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,光点在地面上晃动、交织、然后又分开。他把自己那串糖葫芦也咬了一口,糖壳很脆,山楂被糖包着,在糖壳碎裂之后露出来,有一点微微的酸。他嚼完咽下去,两个人并排站在槐树底下,把那两串糖葫芦慢慢吃完。
苏浅雪把竹签放进路边的垃圾桶里。李俊把她手里的纸片也接过来丢了,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在午后的街道上并排走着。街道两侧有卖菜的、卖干货的、卖鞋垫的摊位,摊位之间隔着或宽或窄的间距。摊位上方的遮阳棚在风里轻轻晃动,布料边缘已经褪色了,在阳光下发白。
集市在街道尽头铺展开来。午后的集市人不多,摊贩们大多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,有的靠着板车打盹,有的低头看手机。卖鱼的摊位旁边,地上散落着几片鱼鳞,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细碎的银光。李俊在那个摊位前蹲下来,盆里还有几条鲫鱼,在缓慢地游动着,偶尔用尾鳍拍一下盆壁。苏浅雪站在他身后,阳光落在她的肩头,她低头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游动,从盆的边缘游到盆底,又从盆底游回水面,头侧着,像是在辨认那些鱼游动的姿态,判断它们是否还有力气。
“买一条吧,回去炖汤。”
卖鱼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袖口卷到肘弯以上,手背上交叉着几道被鱼鳞划过的浅痕,在午后的光线下呈浅白色。他俯身探进水盆里,拇指和食指绕过鱼头下方最柔软的那道沟槽,一下就卡住了要害。鲫鱼从他手里被提出来的时候剧烈摆了一下尾巴,溅起一小片水花,其中几滴落到了苏浅雪外套的下摆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后退,也没有伸手去擦。卖鱼人按住鱼身,刮鳞刀从鱼尾向鱼头推进,鳞片飞起来,落在脚边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一片叠着一片,边缘泛着偏暗的银光。他剖开鱼腹,掏出内脏,手指沿着鱼骨内侧刮了一下,把残血洗净,放进塑料袋里:“五块五。”
李俊接过鱼。隔着一层塑料袋还是凉的,能感受到刚离开水之后那层正在缓慢退去的湿意,从手掌边缘向上蔓延。他付了钱,提着鱼站起来。
往前走了一段,路过一个卖干花的摊位。摊位不大,用一块旧布铺在地上,上面摆着几束干花。颜色已经从鲜艳褪成了偏暗的褐黄色,但形状还完整,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被时间定在了它们最后的状态。苏浅雪在那个摊位前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蹲下来,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,目光在其中一束干花上停留了片刻,那些干枯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,然后又落回原来的位置。摊主是位中年女人,正在旁边看手机,见苏浅雪站得久了,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束花:“秋天采的,晾了快两个月了,颜色已经褪了,但放一两年都不会散架。”苏浅雪没有回应她的解释,也没有再蹲下去细看。她把目光从那束干花上移开,站直了身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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