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壮劈完第一根松木的时候,天还没全亮。院子里灰蒙蒙的,青石板上还覆着夜间凝结的露水,把他的鞋底踩出一串深色的湿印,从偏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柴堆旁边。他把劈开的两半木头捡起来扔到柴堆上,又弯腰从地上捡起第二根,掂了掂重量,在手里转了一下手腕,让斧刃对准木头的纹理,比划了一下角度。他没急着落斧,先停下来,低头用鞋尖把木墩旁边的一块碎石子踢开了。林婉儿推开厨房的门往外泼水,“哗”的一声,水泼在青石板上,在晨光里冒着细碎的热气。她直起腰来,把空盆夹在臂弯里,看着王大壮:“你劈柴就劈柴,别瞪木头,木头又没惹你。”
“我没瞪。”
“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?”
“我在看纹路。”王大壮说,“看哪边好下斧。”
林婉儿没接话,站那儿看了两息。灰蒙蒙的天光里,她注意到他握斧柄的手指位置和昨天不一样——从靠近斧头的上端往下移了大概两指宽,像是前一天劈完之后重新调整了发力点。她没说话,转身回去之前说了一句:“你后脑勺那头发翘起来了,跟鸡冠子似的。”王大壮没有回答,也没有回头,但斧子落下去的角度偏了一线,在木头上弹了一下,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痕,碎屑飞出去一小块,落在脚边的泥地上。他把那块碎屑捡起来看了看,扔到柴堆旁边,又把木头重新摆正,这一次多花了一些时间调整角度。林婉儿的脚步声已经退回厨房了,油锅的声响从灶台方向传过来,带着葱花和蛋液被热油激发出的香气,在晨光里持续弥漫,渐渐与露水的潮气混合,在院子里形成一种既清醒又安稳的气息。
李俊坐在石桌旁边,端着一碗粥没急着喝。碗壁的温度正在从掌心缓慢地向上传递,经过指腹和腕关节之间的那段距离,在道袍的袖口边缘停住,然后散开。院子里飘着油锅和柴火的气息,他喝了一口,粥还有点烫,他把碗放回桌面上,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那一片天光。雾正在变薄,松林边缘的轮廓正在从模糊的暗色块变成清晰的墨绿色。他把碗端起来,把粥喝完了,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米汤,他仰头喝干净,把碗放在石桌上,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门口的盆里。
小柔蹲在井台边上搓手,手背上还沾着昨天切葱留下的味道,吹了几口白汽在指尖上,又缩进袖口里。她搓了一会儿,站起来,小跑到石桌边,在李俊面前站定,探着身子说了一句:“俊哥,你今天下山吗?”
“下山,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帮我带个东西?镇口那家杂货铺,最里面那排货架,第二层,有那种带塑料壳的梳子。你给我带一把。我之前的那个断了,齿子断了两根,一梳就扯头发。每次梳完都炸开。”
林婉儿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,手里还拿着铲子,铲子上沾着蛋液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:“断了两根齿就不好用了?不能凑合用?”
“不行,一梳就扯头发,每次梳完都炸开,刘海分叉,编辫子都编不利索。”
“那你把头发剪短点不行?”
“不剪。”
“你本来就头发炸,梳不梳都那样。”
“那你借你的给我用?”
“不借,我就一把。”
“那你还说。”
小柔蹲回井台边上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又开始搓手指,不说话了。李俊站在石桌旁边,看着她们拌嘴,然后开口:“还有别的要带的吗?”
“盐,上次买的快用完了。”林婉儿说,“还有——你看着买点能放得住的东西吧。我总觉得后头几天天气要变,夜里云层压得低,空气里有湿气但不是雨气,是霜气。连着好几天晚上草叶上都结了一层薄霜,早上的霜层已经能覆盖整片叶面了,不是只在叶尖。买点萝卜土豆什么的存着,免得雪封山了什么都运不进来。”
李俊点了点头,换好外套,把袖口扣好,整理了一下衣领,正要迈出步子,听到小柔又说了一句:“梳子别忘了,塑料壳的,边上有个小圆孔。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颜色?”小柔想了想,说:“随便。粉的也行,白的也行,别是红的就行,红的太扎眼了。”林婉儿从厨房里又探出半个脑袋来:“你梳个头还讲究颜色。”小柔没理她,冲着李俊笑了一下:“谢谢俊哥。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跑回了偏殿。
李俊走出院门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山路两侧的松林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片偏冷的墨绿色,树冠之间的空隙正在被光线逐寸填充,从松林顶端向树冠中心缓慢渗透,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支极细的笔沿着枝叶边缘慢慢填色。晨风在树冠之间穿行时带起一阵持续的低频声浪,均匀地分布在整片山坡上,没有因为他的经过而产生扰动。山路中段那三块石头还在,经过那三块石头的时候他没有停,也没有侧头去看,目光直视前方。经过修鞋摊的时候老鞋匠正在低头给一只鞋补后跟,他旁边放着一把空椅子,椅面上落着一片干枯的树叶。李俊放慢了一下脚步:“今天没生意?”老鞋匠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下午才有人来拿鞋,上午坐这儿也没事。你要买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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