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浸透梧桐街整片街区,沿街商铺陆续拉下卷闸门,金属卷帘落下的哐当声响此起彼伏,消散在微凉秋风里。李俊攥着醉道人交付的青铜九尾令牌与一包滋养狐脉的灵草,沿着路灯斑驳的柏油路缓步走回苏浅雪租住的小楼。巷口梧桐树的大片枯叶被晚风卷着,一圈圈盘旋落地,踩在脚下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这段短暂都市生活的尾声之上。
推开一楼单元门,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,暖黄光线铺满狭窄楼梯。刚上二楼,虚掩的木门里便飘出淡淡的檀香与晒干木料混合的气息,是苏浅雪平日擦拭古董留下的独有味道。他轻轻推门而入,客厅只开一盏落地小灯,光线柔和昏暗,没有刺眼白光,恰好抚平奔波一日带来的紧绷心神。
苏浅雪正跪坐在客厅木地板上,面前摊开一块素色棉布,一件件规整整理近日从古董店收回来的零碎玉器、木梳与铜饰。听见开门动静,她猛地抬头,清冷眉眼瞬间褪去连日萦绕的淡淡忧虑,起身快步走到李俊身前,指尖下意识抚上他的臂膀,细细检查他周身有没有擦伤、妖气残留或是仙道印记。
“老城老巷深处藏了不少暗哨,一路走下来没被人尾随吧?” 她声音放得很轻,左手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,哪怕此刻满心牵挂李俊安危,也依旧藏着八尾受损留下的隐疾。
李俊抬手,将掌心那包灵草递到她眼前,顺势将她微凉的小手裹进自己掌心,混元灵气缓慢渡入,舒缓她手臂持续的酸胀无力:“放心,醉道人的旧部提前告知了所有探子点位,我绕了三条岔路反复确认,身后没有任何人跟踪。这包灵草是特意留给你的,每日煮水服用,能慢慢修复受损尾脉,缓解左手发抖的毛病。”
苏浅雪低头,指尖轻轻摩挲粗布药包外层,眼底漾开一层柔软暖意。三千年逃亡生涯,从来只有她一人独自舔舐伤口,没人记挂她受损的本源,更没人四处奔波,只为寻一味温和滋养的草药。如今身旁有李俊事事记挂,连细微病痛都放在心上,积压千年的孤苦,在这一刻淡去大半。
她将药包小心收进梳妆台的木盒里,转身拉着李俊一同坐在落地灯旁的棉垫上,棉布上摊开的各类旧物静静铺展,有民国玉簪、老旧铜锁、褪色绢帕,每一件都承载凡人短暂一生,像极她漂泊无尽的千年岁月。
“方才清点古董存货,算了算道观那边事务繁杂,昆仑警告文书很快下发,万妖盟七日之约又暗藏杀机,继续留在城里太过危险。” 苏浅雪指尖轻轻划过一块磨花的木质梳子,语气平静,藏着早已下定的决心,“不如今日收拾妥当,明日一早就动身回道观,仓库里的字画金器暂且封存锁死,等日后局势安稳,我们再进城打理古董店。”
李俊闻言并不意外,从醉道人旧部口中听闻昆仑修士即将大规模入城布控时,他心中便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。这段梧桐街的烟火日常固然温暖,可各方势力罗网已经慢慢收紧,城里不再是能够安心栖身的避风港,回到藏在深山的清虚观,才有阵法、同伴与桃树根给予安稳庇护。
“我也是这般想的。” 李俊侧身,将今夜从醉道人铺子听闻的所有消息,一字一句缓缓讲给苏浅听,昆仑文书、茶楼埋伏、蛟王持有另一半青丘地图、母亲涂山绯月神魂尚存的隐秘,一桩桩娓娓道来。
讲到涂山绯月并未彻底陨落,只是在青丘遗迹深处自封沉睡时,苏浅雪浑身猛地一震,指尖攥紧身下棉布,眼眶瞬间蒙上一层薄薄水雾。三千年她认定母亲早已在灭族之战身死道消,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着旧信落泪,如今骤然得知还有重逢的可能,巨大的惊喜与酸涩交织,胸腔闷得发慌,许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李俊静静将她揽入怀中,手掌轻轻顺着她后背缓慢拍打,无声安抚她翻涌起伏的情绪。窗外梧桐叶不断拍打玻璃窗,沙沙声响像是在替她宣泄心底积攒千年的委屈与期盼。等她情绪稍稍平复,苏浅雪才抬手抹掉眼角湿意,目光落在客厅靠墙的胡桃木大木盒上,那是存放母亲信件与青丘古地图的专属匣子。
“该把母亲的信物收拾好,一同带回道观。” 她轻声开口,起身缓步走到柜子旁,弯腰取出雕花木盒,盒身刻着细腻九尾纹路,是当年母亲亲手交给她的随身器物。木盒轻轻放在茶几上,卡扣缓缓推开,泛黄信纸、炭笔标注的古地图静静躺在丝绒内衬之中,纸张边缘历经岁月侵蚀,多处微微卷翘。
苏浅雪指尖极其轻柔地拿起信纸,逐行重新细读母亲留下的嘱托,每一个字迹都看得格外认真。信中提及青丘旧址的老槐树、“此线以西莫入” 的警示,往日只觉得是简单叮嘱,如今知晓母亲沉睡在地图朱砂圈记之地,每一句文字都变得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“从前只以为母亲留下地图,是让我寻一处安稳藏身之地,现在才明白,她是想等我有能力自保,再前往遗迹与她相见。” 苏浅雪将信纸小心翼翼铺平,待褶皱缓缓舒展,再按照原本折叠顺序,一点一点重新塞回信封,动作缓慢慎重,生怕力道过重损伤承载母亲字迹的纸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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